老爺子看著朱小寶，不緊不慢地問道。
“那你打算怎么應對？可想到辦法了？”
朱小寶沉思片刻，便把創辦報刊的打算原原本本地跟老爺子講了。
朱元璋雖說年紀大了，但腦子一點兒也不糊涂。
他不時皺眉，不時又咧嘴一笑，神情變幻不定，誰也猜不出他心里到底在盤算些什么。
待朱小寶說完，他才慢慢開口。
“這個想法的出發點是好的，能讓掌權者聽到更多來自民間的聲音，也能更好地監督官吏們辦事，倒也算得上是個新奇的法子。”
他話鋒一轉，接著又道。
“大孫，古人都說要和士大夫、百姓一同治理天下，這話你聽聽就行，權力還得緊握在自己手里，朝廷的公信力、皇帝的威嚴和強硬姿態可不能丟啊！”
“你搞這么個報刊機構，說白了就是把一部分權力分出去了，這機構要是發展壯大了，那些文官恐怕得偷著樂！”
“畢竟按你所說，這報紙的傳播既快又廣，萬一日后再出像藍玉案那樣的事，文官們就不會只在應天府里鬧騰了，他們能借著報紙在全國范圍內發聲，給咱們當皇帝的施加壓力。”
“屆時你再想對付文官，還能這么容易嗎？”
“即便你有手腕兒，那后代的皇帝呢？”
老爺子緩緩搖了搖頭，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咱不建議你搞這個報刊。”
“你的規劃看得長遠，提前做些打算，這些都沒錯，但你得想明白最根本的情況，咱這王朝，壓根就不適合什么萬民監督的路數。”
老爺子的想法，站在他的立場上也挑不出錯處。
他是皇帝，往后老朱家的子孫后代也都會是這天下的主子。
從某種角度來看，朱元璋確實帶著私心。
他要的是皇權高度集中，是想方設法鞏固皇室的統治根基，而非把權力分出去，讓那些讀書人摻和到國家大事里來，更不樂意看到文官們有了更多發聲的渠道，反過來跟皇權叫板。
朱小寶與朱元璋祖孫倆，說到底都算不上有錯。
朱小寶心里裝著些后世的治國思路，朱元璋則更看重眼下這王朝的體制根基。
在老爺子眼里，這報刊簡直就是顆定時炸彈，保不齊哪天就炸得朝野動蕩，最好現在就掐滅在萌芽里。
“可是……皇爺爺。”
朱小寶的眼神暗了暗，語氣里帶著幾分難掩的堅持。
“孫兒已經讓內閣和六部著手去辦了，而且對報刊出版的立法也已加嚴了規制。”
朱元璋的臉色沉了沉，眉宇間攏起幾分凝重。
他沒直接否定朱小寶的想法，畢竟是自己疼愛的大孫，總會試著從他的角度掂量掂量。
上位者說出去的話，哪能收回？
既然大孫已經把政策安排下去了，斷然沒有自己推翻自己的道理。
那樣一來，皇帝的威嚴可就蕩然無存了。
朱元璋閉著眼，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盞邊緣，琢磨了好半天，全在替大孫子想些補救的法子。
這時，朱小寶忽然反應過來，自己好像被內閣那幫人給坑了。
當時內閣雖說零零散散提了些反對意見，可那態度松松垮垮的，瞧著就像是打心底里同意這國策，壓根沒真的堅持反對。
那會兒自己本該想到這一層的。
老爺子見狀笑了。
“爺爺只是跟你說說這里頭的風險，沒說你做錯了。”
“既然話都說了，就別再揪著不放了，往后在立法上多費些心思，盡量讓報刊少摻和國家大事。”
“還有……”
他故意頓了頓，眼神里閃過一絲深意。
“這些報刊該由誰來管，掌事的頭目得是你能掌控的人，把這根線捏在自己手里，不就穩妥了？”
“你想借著報刊傳聲，就別讓民間商人沾邊，從官吏里挑些信得過、靠得住的來操辦，才不容易出亂子。”
朱小寶聽了這話，猛地一愣，隨即拍了下額頭。
“您是說，要把這報刊劃歸到大明的官僚機構里頭去？”
朱元璋重重點頭。
朱小寶卻犯了難，眉頭微蹙道。
“可皇爺爺，您先前不是說過，不能隨便增設國家機構，就怕重蹈宋朝冗官的覆轍嗎？”
朱元璋被他這較真勁兒逗笑了，擺了擺手道。
“你增設個機構都要反復掂量利弊，宋朝能跟你比？”
“那時候的皇帝和士大夫，心血來潮想加什么官就加什么官，哪有你這般謹慎？”
“不一樣的，別瞎琢磨了。”
朱小寶重重地點頭。
“好！”
可話音剛落，他便耷拉下眼皮，肩膀微微垮著，唉聲嘆氣起來。
朱元璋瞧著納悶，挑眉道。
“這是咋了？剛還好好的，這就蔫了？”
朱小寶猛地抬起頭，眼眶竟紅了一圈，水汽濛濛地盯著朱元璋，聲音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哽咽。
“爺爺，我……我就想您能永遠健健康康的。”
“啊？呵呵，這叫什么話。”
朱元璋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話弄得一愣，隨即失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
“好端端的，突然說這個做什么。”
朱小寶卻沒笑，只定定望著他，聲音越發低啞。
“有爺爺在，孫兒心里才踏實，遇上事兒，您總能一句話就點醒我。”
“孫兒怕……怕哪天爺爺不在了，這滿朝文武，這萬里江山，就真得孫兒一個人扛著了……我怕我扛不住啊……”
朱元璋見朱小寶動了真情，長長嘆了口氣，顫抖著手摸了摸他的頭，自己眼眶也紅了。
“傻孩子，你馬上都是要當皇帝的人了，咋還哭鼻子……”
“治國跟治家差不多，別給自己太大壓力，沒啥大不了的。”
“爺爺犯的錯也不少，你習慣就好。”
朱元璋定定地望著自家大孫，目光里滿是化不開的溫情。
這些年，他總覺得朱小寶是塊打不碎的硬骨頭，朝堂上雷厲風行，私下里也鮮少露怯，從未見過他這般卸下鎧甲、露出脆弱的模樣。
今兒見朱小寶紅著眼眶說怕，朱元璋的心像是被什么東西揪了一下，鼻尖一酸，眼眶也跟著熱了。
他多想像從前那樣，再陪這孩子走一段路，多聽他說說新政的盤算，多看看他處理政務時的模樣。
哪怕只是在一旁坐著，聽他絮叨些家長里短，也是好的。
可是啊……
老天爺哪會事事都遂了人的心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