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小寶在一旁靜靜聽著，沒有插嘴。
他好像有點明白徐允恭今天來的目的了，可心里又犯起了嘀咕。
為什么他不直接進宮找皇帝說這些事兒，非得通過自家老爺子傳話呢？
朱小寶最終還是沒能忍住，問道。
“徐公爺，這些話您應(yīng)該進宮去跟皇帝說啊！”
徐允恭苦笑自嘲道。
“皇爺今天不在宮里。”
“而且，老爺子一向深明大義，說話也比我有分量，所以我才來麻煩老爺子的，還望老爺子能拉徐家一把。”
朱元璋哼了一聲，平淡地道。
“別在這兒恭維咱，咱老了，愛犯困，有什么話就趕緊說。”
徐允恭趕忙接著說道。
“家父出身濠州，跟隨圣上征戰(zhàn)多年，至正十五年，圣上被孫德崖抓住，是家父不顧自身安危，用自己換出了圣上。”
“家父對圣上的忠心，那是日月可鑒。”
“圣上登基后，給了徐家無上的榮耀，我們都感恩戴德，作為后人，我們不敢忘記先祖創(chuàng)業(yè)的艱難，也不敢愧對他們的功勛……”
徐允恭深吸一口氣，接著說道。
“可我這個不孝子孫，實在愧對家父，我既不擅長統(tǒng)兵打仗，也沒能力勝任龍驤、武驍、武威等京城四衛(wèi)的防御工作。”
“老爺子，我草擬了一份奏疏，想請您過目，幫忙呈遞給圣上。”
“我想請求圣上，讓徐家卸掉這些權(quán)柄，從此做個安穩(wěn)的百姓。”
說完，徐允恭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心臟砰砰直跳。
解脫了！
終于解脫了！
徐允恭的眼眶有些泛紅。
中山王府歷經(jīng)二十多年，這至高無上的權(quán)柄，都是父親徐達辛辛苦苦打下來的，卻要在自己手里沒了。
他覺得自己對不起徐達，對不起徐家的列祖列宗！
他徐允恭就是徐家的罪人！
爹！
為了保住徐家，不孝孩兒只能放棄這些權(quán)柄了。
您說過，最大的心愿就是徐家上下平安。
您見過李善長、胡惟庸的下場，說伴君如伴虎。
以前我年輕，不懂。
現(xiàn)在……
我都懂了！
徐允恭心里害怕極了。
朱元璋躺在搖椅上，依舊閉著眼，沒有說話。
徐允恭知道自己已經(jīng)把話說明白了，老爺子也肯定聽懂了。
徐家的生死存亡，全在老爺子的一念之間。
他惴惴不安地等著朱元璋開口。
可朱元璋卻像睡著了似的，躺在搖椅上紋絲不動。
此時，朱元璋的腦海中浮現(xiàn)出了一些往事。
那是至正十五年。
在濠州路的一處帥廳里，年輕的朱元璋，正意氣風(fēng)發(fā)地坐在虎皮椅上。
旁邊一群漢子蹲在破舊的凳子上，不知情的人看了，還以為這是一伙山賊強盜。
但其實，他們是淮西義軍。
這些漢子們，各個神情兇狠，滿臉都是不怕死的勁兒。
為首的徐達，臉色陰沉，顯然剛剛發(fā)過火，臉上還帶著怒氣。
徐達旁邊站著的，是滿臉胡須，怒發(fā)沖冠的常遇春。
蹲在下面的，還有耿再成、周德興、李善長、花云、耿君用、趙普勝、華云龍、胡大海、馮國用、馮勝、鄧愈、廖永安、廖永忠、俞廷玉等人。
眾人的臉色都不太好看。
這一年，朱元璋的老丈人郭子興剛?cè)ナ溃x軍群龍無首，正缺個大帥。
這三年來，以朱元璋為首的淮西軍一路勢如破竹，屢戰(zhàn)屢勝，在淮河兩岸幾乎沒有敵手，就像一群殺神。
朱元璋的戰(zhàn)功赫赫，作戰(zhàn)勇猛，下面的兄弟們都十分清楚。
可就在今日，發(fā)生了一件讓淮西眾人極為憤怒的事。
郭子興死后，大家都以為朱元璋能順理成章地當(dāng)上淮西軍的大帥。
結(jié)果，河南的紅巾軍宋政權(quán)卻下了一道圣旨。
任命郭子興的兒子郭天旭，為淮西翼軍元帥。
郭子興的舅子張?zhí)斓v為副帥。
朱元璋只能屈居第三。
一聲驚雷在虎堂猛然炸響，那聲浪震得眾人耳鼓生疼。
徐達瞬間暴跳如雷，破口大罵道。
“特娘的！”
“定遠、滁州、和州、全椒、泗州，哪塊地盤不是咱兄弟們拿命拼、用血換的？”
“再看看郭家，老窩被端，濠州丟得精光，像喪家犬一樣逃到咱們這兒，要不是咱們收留，他們郭家算個啥？”
“憑啥郭天旭和張?zhí)斓v能當(dāng)大帥？老子第一個不服！”
徐達的咆哮聲在堂內(nèi)不斷回響。
緊接著，常遇春、馮勝、傅友德等一群大漢也都大聲叫嚷道。
“不服！”
“要當(dāng)大帥，那也得是咱朱大哥！他們算哪根蔥？”
這場激烈的爭吵，發(fā)生在朱元璋元末逐鹿天下的關(guān)鍵節(jié)點。
也是他人生的重大轉(zhuǎn)折點。
若朱元璋除掉郭天旭和張?zhí)斓v，就能立刻掌控淮河兩岸的紅巾軍。
可這也意味著，要與河南的義軍正面抗衡。
生死抉擇擺在年輕的朱元璋面前，他不得不謹慎思考。
“大哥！”
徐達急匆匆地跑到朱元璋跟前，情緒激動地說道。
“你還記得不？想當(dāng)初打定遠，我這條命差點就沒了！”
“要不是我給你擋了六刀，你早就沒命了！”
“我這么拼命保你，圖啥？”
“重八啊！大哥！”
“你得明白，心不狠，江山不穩(wěn)吶！”
“只要你一句話，老子現(xiàn)在就帶人去收拾郭天旭和張?zhí)斓v，擁護你當(dāng)大帥！”
徐達話音剛落，其他虎將們也跟著起哄，叫嚷聲此起彼伏……
朱元璋日后能問鼎天下，某種程度上，就始于徐達這番話。
老爺子眼角緩緩滑落一滴淚，思緒漸漸飄遠。
曾經(jīng)風(fēng)華正茂的少年同伴，如今老的老、死的死，盡顯歲月滄桑。
過了好一會兒，朱元璋才把思緒拉回現(xiàn)實。
徐允恭還在一旁，忐忑不安地等著老爺子開口。
“大孫，你對徐公爺說的這些話，怎么看？”
朱元璋聲音有些沙啞。
朱小寶能察覺到，老爺子的身子在微微發(fā)抖。
想來他此刻的心情，定是極為復(fù)雜糾結(jié)的。
朱小寶思索片刻后，說道。
“老爺子，這種事，我沒法替您做決定。”
說著，他看了徐允恭一眼，又道。
“我家老爺子年紀大了，他和皇帝每多說一句話，都得消耗些情分。”
“徐公爺，您考慮過這點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