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衍從偏殿出來時,風雪更大了。
鵝毛般的雪片在宮燈映照下泛著冷光,像無數銀蝶在黑夜中狂舞。
他的靴子踩在積雪上,發(fā)出“咯吱咯吱”的聲響,每一步都仿佛踩在自己的心尖上。
遠遠地,他就看到崔高懿等七人站在麟德殿外的廊檐下等候。
七道身影在風雪中顯得格外凝重,如同一堵無形的墻。
“王衍!”
李崇的大嗓門穿透風雪,這位李氏的家主三步并作兩步沖上前來,厚重的貂皮大氅在風中獵獵作響。
“楚國皇帝和你說了什么?”
王衍的腳步微微一頓。
他抬頭看著李崇那張被寒風吹得通紅的臉,還有那雙瞪得像銅鈴般的眼睛。
其他六位家主也圍了上來,在飄搖的宮燈下,他們的表情晦暗不明。
王衍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實話實說?不,絕不能。
楚寧開出的條件太誘人了!
這些條件足以讓王家在未來幾十年內成為大周第一商賈世家。
但一旦說出去,眼前這七頭老狐貍立刻就會把王家撕成碎片。
“唉……”王衍長嘆一聲,臉上的皺紋在燈光下顯得更深了。
他故意露出一個苦澀的笑容:“楚國皇帝覺得我性子軟,想讓我勸說諸位答應他的要求。”
他攤開雙手,做出一副無奈狀:“但我當場就拒絕了?!?/p>
風聲呼嘯,卷起地上的雪粒打在眾人臉上。
崔高懿的眼睛微微瞇起,像兩把鋒利的小刀。
這位清河崔氏的家主向來以智謀著稱,此刻正用審視的目光上下打量著王衍。
“這是真的?”李崇濃眉倒豎,粗糙的大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
他身后的影子在宮墻上扭曲變形,如同一頭蓄勢待發(fā)的猛獸。
王衍心中一緊,但面上卻勃然變色:“李公若是不信,大可以自己去問楚國皇帝!”
他猛地一甩袖子,寬大的袖袍在風雪中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
“我王家雖不如李家勢大,但也容不得這般質疑!”
說完,他故意大步流星地轉身離去,大氅在身后翻卷如云。
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腳印,很快又被新雪覆蓋。
七位家主站在原地,任憑風雪拍打著他們的衣袍。
遠處的宮燈在風中搖晃,將他們的影子拉長又縮短,如同他們此刻搖擺不定的心思。
“崔公!”
李崇轉頭看向崔高懿,胡須上結滿了冰碴:“你信他的話嗎?”
崔高懿沒有立即回答。
他伸出修長的手指,接住一片雪花,看著它在掌心慢慢融化。
“不管信不信,”他終于開口,聲音比風雪還冷:“至少現在不能和他翻臉?!?/p>
滎陽鄭氏的家主鄭桓輕咳一聲:“楚寧這是要各個擊破啊,先找最軟弱的王衍,再找其他人?”
“不!”
崔高懿突然打斷他,眼中閃過一絲精光:“他找王衍,恰恰因為王家是最難啃的骨頭?!?/p>
見眾人疑惑,他冷笑道:“太原王氏掌控著北方六成的布匹貿易,若是能收服王家,就等于掐住了我們的命脈?!?/p>
眾人聞言色變。
博陵崔氏的家主猛地握緊了手中的暖爐,銅爐發(fā)出“吱呀”一聲響。
“那我們現在……”范陽盧氏的家主話未說完,一名內侍踏雪而來。
這名內侍穿著絳紫色宮裝,面白無須,在雪地里如同一道鬼影。
“蕭公~”內侍躬身行禮,聲音尖細:“楚國皇帝陛下請您過去一趟?!?/p>
七人同時變色。
蕭鴻德——蘭陵蕭氏的家主,一個以漕運起家的商業(yè)巨擘——臉上的肌肉明顯抽搐了一下。
他下意識地看向崔高懿,后者正用一種復雜的眼神望著他。
“楚國皇帝這是要做什么?”李崇怒極反笑:“一個一個叫去,好讓我們互相猜疑?”
蕭鴻德深吸一口氣,寒冷的空氣刺痛了他的肺。
他想起剛才王衍反常的表現,又想到蕭家這些年在水運上的投入.,一個可怕的猜測在他心中成形。
“既然知道他的目的!”
崔高懿突然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不如將計就計。”
他走到蕭鴻德身邊,輕輕拍了拍對方的肩膀:“蕭公,我們都相信你?!?/p>
這句話像一把鈍刀,緩慢地刺入蕭鴻德的心臟。
他明白崔高懿的潛臺詞:如果你敢背叛,八大世家會讓你生不如死。
“這是自然?!?/p>
蕭鴻德挺直腰板,雪花落在他花白的眉毛上:“八大世家向來同氣連枝?!?/p>
說完,他跟著內侍走向偏殿,背影在風雪中顯得異常單薄。
偏殿內,爐火正旺。
楚寧獨自站在窗前,望著漫天飛雪。
聽到腳步聲,他頭也不回地說道:“知道朕為什么第二個找你嗎?“
蕭鴻德心頭一震。他強自鎮(zhèn)定地行禮:“參見楚國皇帝陛下,草民不知?!?/p>
楚寧轉過身來,燭光在他俊朗的臉上跳動。
他隨手拿起案幾上的一份奏折:“去年,你們蕭家的漕運船隊在黃河翻了七艘,損失了三十萬石糧食吧?”
蕭鴻德瞳孔驟縮。
這件事極為隱秘,連其他七大世家都不清楚具體數字!
“若是大周并入楚國!”
楚寧的聲音突然變得極具誘惑力:“朕會修一條從大周到楚國的新運河?!?/p>
他走到蕭鴻德面前,居高臨下道:“這段運河的管理權,朕正在物色人選!”
蕭鴻德的手開始發(fā)抖。
新運河!那是蕭家三代人的夢想!
有了它,蕭家就能壟斷南北水運,財富將呈十倍增長!
“楚國皇帝陛下!“他聲音干澀:“剛才是否也對王衍許下了類似承諾?”
楚寧笑而不答,只是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朕給你三天時間考慮?!?/p>
說完轉身走向內室,留下蕭鴻德一人在原地,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當蕭鴻德回到眾人身邊時,他的臉色比雪還白。
六雙眼睛齊刷刷地盯著他,像七把出鞘的利劍。
“蕭公?”崔高懿輕聲問道,聲音溫柔得可怕。
蕭鴻德張了張嘴,突然想起王衍剛才的表演。
他必須做得更好。
“諸位!”
他強壓住狂跳的心臟:“楚寧想讓我出賣你們!”
他故意停頓一下,看到眾人緊繃的表情,突然提高聲調:“但我當場便回拒了!”
雪,下得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