甭管趙王趙章是再怎么深恨楚人，但是此刻國難當頭，面對自己唯一的希望，趙章展現出了十足的誠意——
“我曾聽聞——曾經的齊王田地與楚國結盟，拜熊良為義父，使得楚國有了齊國這樣一個盟友。”
“如若楚王肯援助趙國，寡人也愿意拜楚王為義父！”
宋昱喉頭一梗，噎住了。
哈？
拜我家熊午良為義父？
這趙王……還真是啥都敢說啊。
宋昱在腦子里飛快地過了一遍劇情……如果趙章拜熊午良為義父的話，那么長公子趙謙，那豈不就是咱們大王的……
于是宋昱用眼角余光望向趙謙……趙謙怒目而視，瞪了回來。
不管怎么說——宋昱既然來到了趙國，那就是楚王已經有了有援助趙國的意愿。
只不過，熊午良伸出援手的條件是要趙國付出更多的代價。
趙章現在尋思著只要拜個義父，就想得到楚國的無償援助？
天底下哪有這么便宜的好事兒！
楚國把趙國壓榨得連一滴油水都不剩了，趙國深恨楚國、趙人深恨楚人、趙章深恨熊午良……就算現在拜了義父，有了這么一個名義，難道能指望趙章從此以后與熊午良‘父子情深’嗎？
難道就能指望趙國從此以后以父事楚嗎？
當然不可能！
相反，這段經歷只會讓無數趙國人倍感屈辱、讓趙章在無數個深夜里輾轉反側，腦海里無時無刻不在思考著要如何洗刷這份屈辱——就如同當年的勾踐一般。
與其如此，還不如按照楚王熊良在宋昱趕來之前對后者的囑咐，撈一點實質性的好處回去。
宋昱心念電轉，最后慢悠悠開口道：“大王心慕楚國，誠然好事……但趙國乃大國也，豈有一國之君主認楚王為義父的道理？”
“當年齊國雖有先例，但田地也是尚在太子之時拜認曲陽侯為義父。”
“大王已經貴為一國之主，楚人萬萬不敢令大王如是作為。”
宋昱話鋒一轉：“不瞞大王——外臣出使之前，楚王已經許諾了會向趙國提供糧草救濟。”
“只不過……需要趙國付出代價。”
趙章長長地嘆了口氣。
果然。
聽說羋良小兒不要虛名，是個實打實的實用主義至上的人。
也不知他要什么好處？
心念及此，趙章氣樂了——以如今的趙國，還有什么好處是楚國能看得上眼的？
“以楚王之意，莫非要寡人割地？”趙章半是輕蔑、半是悲涼地問道。
宋昱：“若是趙楚接壤，那么換來土地誠然是最好的——只是兩國眼下并不接壤，就算換來土地，對大楚來說也只是一片飛地，守也守不了，又有何用？”
趙章咬著腮幫子，一字一句道：“既然如此，趙國還有什么東西是楚國能看得上的？”
“先生恐怕不會不知道——楚國已經榨干了我趙國的財貨。”
“趙國人除了滿腔熱血，已經沒什么能再奉獻給楚國的了！”
宋昱淡然一笑，仿佛沒注意到趙章的悲涼，也沒注意到一邊趙謙那仿佛要活剮了自己的吃人眼神，慢慢悠悠地說道——
“我王知道趙國窮困，不堪壓榨。”
“但是我王慈悲，不忍看萬千趙人忍饑挨餓，凍餒而死。”
“楚王明言：既然趙國手里的糧食養活不了萬千趙人，不妨將趙人送到楚國來，由大楚為他們提供田地、糧種、房屋和救濟糧。”
“楚國還愿意按照送來的人口數量，給予趙國錢糧。”
……
圖窮匕見！
趙章瞪圓了眼睛，半天說不出話來。
一旁的趙謙更是不堪其辱，猛然拔出劍來，怒吼一聲：“汝！”
宋昱絲毫不慌，仿佛沒注意到趙謙手中的劍。
熊午良的這個說法看似冠冕堂皇，其實翻譯過來也就一句話：要讓趙國販賣人口，將自己的國民當做貨物，從楚國手里換取救濟。
當時宋昱在郢都聽到熊午良說出這些話的時候，第一時間也是十分震驚。
但很快他就想明白了其中的關竅，立刻大為折服——
割讓領土，楚國是吃不到的。
與其要一塊沒有任何作用的飛地，還不如換來人口更加實惠。
根據楚國估算——在趙雍時期的極盛趙國，約莫能有人口總計兩百萬至三百萬，其中自然也包括依附趙國的胡人部族和那些算不上國人的奴隸。
后來幾年拉鋸戰，趙國先后丟掉了從秦國、中山國等地掠奪過來的大量土地，連帶著上面的國民一起失去了。
姑且算是少了十幾萬人。
胡人部族叛出趙國，從此自然不再是趙人了——大概少了幾十萬人。
胡人叛軍離開中原的時候，裹挾走了十幾萬精壯人口。
再加上連綿的內戰，保守估計也損失了幾十萬人力。
按照屈原、樂毅等人的估算，再加上召滑提供的部分佐證——現在的趙國，總人口數量當在百萬左右。
慘吶！太慘了！
當然，貪婪的熊午良仍然沒有放過趙國的意思……他要徹底把趙國吃干抹凈！
用人口換錢抵債——這樣離譜的事兒對于咱們無良王來說，并不是沒有先例。
當初熊午良尚是‘曲陽君’的時候，曾與‘鐘離君羋費’爭斗，最后羋費欠了熊午良大筆的欠賬，實在無力償還。
于是熊午良裹挾走羋費封地里的平民，權當還債了……
這位羋費大人后來也挺慘的——被秦國以國禮相待接入秦國，本欲大加任用，結果被宣太后發現這廝狗屁不會，一怒之下關進了大牢。
掐指一算……這哥們兒在秦國的大牢里待了快有十年了。
慘啊！太慘了！
這么一想……但凡和熊午良作對的，無論是邦國還是個人，都沒什么好下場啊……嘖！
宋昱回過神來，淡定地瞅著趙章和趙謙父子。
以國民換外匯，只怕從三皇五帝之時到現在，世間從未有過此等匪夷所思之事——也不知這二人，將會如何態度？
“趙國人不是奴隸！”只見長公子趙謙舉著寶劍，一字一句地說道：“趙氏寧亡，也萬萬做不出變賣國人為奴的無恥行當！”
“楚王寡義，不肯扶持趙國……竟然提出如此市儈惡俗之提議，非君子所為！羞為大國之主也！”
于是，宋昱面不改色地望向了趙章，悠悠然說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