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州,蜆子步碼頭。
這座始建于永樂四年的碼頭,是官方設立的外貿樞紐,緊鄰懷遠驛,是此時廣州最重要的海船出發地。
此時,碼頭被官兵把手的水泄不通,閑雜人等不得靠近。
西濠涌上,停泊著密密麻麻的大小船只。
數以千計的民夫正如同螞蟻一般,向船上搬運各種物資。
正午時分,船隊浩浩蕩蕩地駛出碼頭,沿西濠涌南下,駛向珠江主航道。
碼頭上,眾多官員看著遠去的船隊,都長長地松了一口氣。
絕大多數官員,以及遠處觀望的商人,在心中不約而同地浮現出同一個念頭:瘟神,總算是走了!
可轉念想到,頂多再有半年,那位瘟神又會從呂宋返回廣州。
到時候懸在頭頂上的劍,就可能會落在腦袋上,所有人的心又懸了起來。
兩廣總督張鏡心收回目光,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廣東巡撫林贄問道:“督憲大人在擔心,廣東新政的事情?”
自南門城墻上,給廣東官員脖子上勒緊繩索之后,云逍又會同幾位封疆大吏,制定出臺了一份《治粵方略》。
這份《治粵方略》,涉及廣東的民政、吏治,軍事、商業,以及基層治理。
還包括有漢瑤、漢壯沖突的民族沖突化解問題。
其目的就是為了徹底改變廣東民政崩壞、軍事廢弛、商業畸形、宗族割據、民族沖突的系統性危機。
這些都是多年形成的積弊,要在三年內有徹底的改觀,其難度可想而知。
不僅是張鏡心等廣東的頂層官員,以下的官員、胥吏,無不壓力山大。
張鏡心苦笑著說道:“本官這幾日,夜不能寐,頭發都白了大半,真不知道,能否活著卸下身上這份重擔啊!”
林贄正色說道:“督憲大人,此言差矣!”
張鏡心等官員詫異地看過來。
“以國師嫉惡如仇的秉性,此次對我廣東官員,算是法外施恩了,況且國師還給你我,留下應有的顏面。”
“我等身為朝廷命官,牧守廣東的封疆大吏,如今廣東糜爛于斯,豈能不知羞恥?”
林贄的一番話,讓張鏡心面露羞愧之色。
“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我等身居高位,有誰不想建功立業?”
“廣東糜爛,以前我等有心無力。如今有國師撐腰,正是我等大展拳腳,為朝廷分憂,為黎民解難的時候,又豈能畏首畏尾?”
“孫傳庭、盧象升、洪承疇之輩,能行之事,我等為何不能?我等豈能甘居人后?”
“三年后,廣東大治,我等彪炳史冊,未嘗不可也!”
林贄越說越是振奮,說到最后,目光炙熱,滿臉亢奮。
“林撫臺所言,如醍醐灌頂!”
張鏡心心中豁然開朗,身上的重壓頓減。
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何不豁出去,轟轟烈烈地搞出一番事業來?
林贄遙望已經遠去的船隊,眼眸中流露出一絲憂慮,“國師此次征呂宋,下官反倒有些擔心。”
張鏡心一怔,奇道:“自崇禎三年,國師輔佐陛下以來,文治武功,從無敗績。小小呂宋,佛朗機兵不過千,此番主力戰艦又折翼于珠江,又有何懼?”
林贄搖頭說道:“督憲大人不知海戰,不知其中兇險啊!”
大明水師在這個時間點,出海攻打呂宋,的確不是好時機。
此時的航海,最重要的就是風向。
現在已經快到六月,南海盛行西南季風,因此從廣州出發的船隊需逆風航行。
若是順風的季節,從廣州出發的艦隊抵達馬尼拉灣,也就是半個月左右的時間。
然而到了這個季節,則是需要一個月上下,要是遇到極端情況,甚至會超過40天。
那么問題就來了。
現有的條件下,船隊在大海上航行,能夠攜帶的淡水以及各種必備物資,一個月是極限。
若航行超過30天,需中途停靠補給。
但呂宋島北部多為西班牙控制區,自然是無法靠岸補給。
這次必須在一個月內攻占呂宋,否則注定以慘敗收場。
西班牙駐馬尼拉的戰艦,由于折損了圣安娜號,和兩艘馬尼拉大帆船,整體實力受到重創。
所以海戰無需擔心,問題出在登陸戰上。
西班牙人在呂宋經營多年,構建起了嚴密的海防體系。
要想從海上短時間攻破,談何容易?
一旦久攻不下,得不到補給的水師船隊,只能敗走。
以前荷蘭人曾多次攻打呂宋,都是受挫于西班牙人的海防,難以實現登陸,每次都是落得個鎩羽而歸的結局。
張鏡心聽到林贄說的很有道理,不禁也跟著憂心忡忡起來。
國師要是在呂宋遭遇什么不測,或是敗北而歸。
不光是大明海外擴張大業受到重挫,廣東的官員也會全都跟著遭殃。
“國師有未卜先知之能,又知天文地理,林撫臺所言,他豈有不知?我等就不必杞人憂天了!”
張鏡心嘴上這么說著,心里卻是憂慮不減。
------------------船隊經白鵝潭、獅子洋,直奔珠江口而去。
途徑圣安娜號沉沒地帶,船隊不得不放緩速度,小心避免碰撞到沉船。
“下手狠了點,二十萬兩銀子就這么沒了,敗家啊!”
一艘福船上,云逍看著露出江面的桅桿,不由得痛心疾首。
如今一艘蓋倫船的造價,在十萬兩白銀上下。
而圣安娜號是西班牙的主力戰艦,造價高達二十萬兩,足足占了西班牙一年財政收入的2%。
以現有的條件,根本無法將這么大的一艘沉船完整地打撈起來。
為了不影響航運,也只能將圣安娜號肢解了,然后當廢柴燒掉。
白花花的銀子,就這么打了水漂,云逍怎能不心疼?
不過也不是完全沒有收獲。
繳獲了一艘馬尼拉大帆船,另外還俘虜了所有軍官、水手和工匠。
這些可是上好的奴隸,全都被云逍打發到福建,不榨干最后一滴價值,是不會放他們回去的。
“國師大人!”
這時閻爾梅幾人走了過來。
等攻占呂宋之后,出使英吉利的使團就會直接奔赴泰西。
因此閻爾梅、黎遂球等人隨船隊同行。
閻爾梅進言道:“下官從幾位隨行商人口中獲悉,此次征呂宋,只怕……只怕不會那么順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