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內。
百官們有的低頭沉思,有的面面相覷,還有的依然跪在地上,不敢起身。
朱元璋端坐在龍椅之上,那雙閱盡滄桑的虎目緩緩掃視過下方的文武百官。
“傳旨!”
“宋國公馮勝、長興侯耿炳文等北伐功臣,雖然教子無方,但念其昔日戰功赫赫,功過相抵!”
“不獎,亦不罰!”
這看似輕描淡寫的處置,實則是最大的恩典。
馮勝等人在朝中的親信們聞言,紛紛松了一口氣,跪地謝恩。
“至于永嘉侯朱亮祖……”
提到這個名字,朱元璋的眼中閃過一絲寒芒。
“身為侯爵,不思報國,反縱容子弟魚肉鄉里!”
“且此次并未隨軍北伐,無功可抵!”
“罰俸三年!削去侯爵食邑五百戶!閉門思過,無詔不得出府!”
這一道旨意,如同晴天霹靂,直接把朱亮祖一系的勢力打入深淵。
雖然爵位還在,但這懲罰之重,足以讓他在京城勛貴圈子里抬不起頭來。
處理完這些糟心事,朱元璋有些疲憊地揮了揮手。
“退朝吧。”
百官們如蒙大赦,紛紛躬身行禮,準備退出大殿。
就在這時,一道略顯突兀的聲音突然在大殿門口響起。
“陛下!草民有本要奏!”
眾人的腳步一頓,紛紛循聲望去。
只見一名身穿青色長衫的年輕人,正跪在奉天殿外的臺階下,挺直了脊梁,目光灼灼地看著大殿深處。
“你是何人?竟敢在御前喧嘩!”
負責糾察禮儀的御史大聲呵斥道。
那書生卻絲毫不懼,只是重重地磕了一個響頭。
“草民國子監監生,鐵鉉!”
“乃是鳳陽府定遠縣人氏!”
聽到“鳳陽”二字,原本已經起身的朱元璋動作一頓,重新坐回了龍椅上。
“讓他進來?!?/p>
朱元璋的聲音不高,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鐵鉉整理了一下衣冠,步履沉穩地走進大殿,跪倒在金磚之上。
“草民鐵鉉,叩見吾皇萬歲!”
朱元璋饒有興致地打量著這個年輕人。
“你是老六老四帶回來的那個家伙,怎么?你也是來告狀的?”
朱元璋問道,語氣中帶著幾分探究。
鐵鉉抬起頭,直視著朱元璋的眼睛。
“今日,草民不是來告狀的,而是來請命的!”
“請命?”
朱元璋眉頭微挑。
“請什么命?”
鐵鉉深吸一口氣,聲音朗朗,回蕩在大殿之中。
“草民斗膽,敢問陛下。”
“楚王殿下與燕王殿下,雖然殺伐果斷,鏟除了奸佞,但他們畢竟是皇子,久居深宮,又或者是征戰沙場?!?/p>
“這治國理政,牧守一方,靠的可不僅僅是手中的刀劍!”
“鳳陽積弊已久,百廢待興。”
“若是只靠殺人,怕是只能得一時之快,卻不能復一方之繁華!”
“兩位殿下若是治理不當,恐怕會好心辦了壞事,讓鳳陽百姓剛出虎口,又入狼窩??!”
此言一出,滿朝文武皆驚。
這和尚,膽子也太大了!
竟然敢當著皇帝的面,質疑皇子的能力?
而且還是剛剛立下大功、圣眷正隆的兩位皇子!
朱標也是一愣,隨即眼中流露出一絲贊賞。
這家伙雖然言辭犀利,但說的卻是實情。
老六和老四雖然聰明,但畢竟年輕,也沒有治理地方的經驗。
這鳳陽是個爛攤子,要想收拾好,確實不容易。
朱元璋并未動怒,反而哈哈大笑起來。
“好!好一個鐵鉉!”
“有點意思!”
“那你倒是說說,你既然覺得他們不行,誰行?”
“難道是你?”
鐵鉉再次重重叩首,額頭觸地,發出“砰”的一聲。
“草民不才,愿以項上人頭擔保!”
“請陛下準許草民前往鳳陽,協助兩位殿下治理地方!”
“草民雖無治國安邦之大才,但對鳳陽風土人情了如指掌,且有一顆為民請命的赤誠之心!”
“若不能助殿下恢復鳳陽繁華,草民愿死在鳳陽,絕不回京!”
這一番話,擲地有聲,振聾發聵。
殿內不少官員都被這年輕人的熱血所感染。
“陛下!”
一名戶部官員深受觸動,出列跪倒。
“鐵鉉雖是監生,但言之有理?!?/p>
“治理地方非同兒戲,臣懇請陛下,派得力干吏前往鳳陽協助!”
緊接著,又有十余位官員出列附議。
他們或許是出于公心,或許是想借機插手鳳陽事務,但此時此刻,他們的目標是一致的。
朱元璋看著跪在地上的鐵鉉,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這小子,是個人才。
有膽識,有見地,更難得的是這份對家鄉的赤誠。
“準了!”
朱元璋大手一揮。
“鐵鉉,朕封你為鳳陽府通判,即日啟程,前往鳳陽協助楚王!”
“不過,朕有個私下的差事要交給你?!?/p>
說著,朱元璋招了招手,示意鐵鉉上前。
鐵鉉連忙跪行幾步,來到御階之下。
朱元璋壓低了聲音,只有他們二人能聽見。
“你去了鳳陽,給朕盯著那兩個混小子?!?/p>
“告訴他們,把鳳陽的事辦好了,就趕緊滾回來成婚!”
“特別是老六,老大不小了,別整天想著往外跑!”
“還有,你也別光顧著治理,要是他們敢亂來,你就給朕寫折子罵他們!”
鐵鉉聞言,心中一熱,眼眶微紅。
這哪里是帝王的命令,分明是一個老父親對兒子的牽掛。
“臣,領旨!”
“臣定不辱使命!”
鐵鉉重重叩首,領旨謝恩。
當日,鐵鉉連家都沒回,只是簡單收拾了幾件衣物,便騎上一匹快馬,獨自一人沖出了京城,直奔鳳陽而去。
他的心中充滿了激動與期待。
鳳陽,那個讓他魂牽夢繞、又愛又恨的故鄉。
他終于要回去了!
而且,是帶著希望回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