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從戎看著眼前這個幾百歲了還滿臉委屈的干兒子侯為民,猶豫了幾秒才開口:“我之前從來不知道這個消息。”
“啊?”侯為民一臉狐疑地看著萬從戎。
聽到這里,現場的所有人都明白了——老六被誤導了。
找到陸崖姐姐行蹤的時候,人王才剛剛出關,人類第一次經歷雙王并立的時代,侯為民也不知道父親對陸崖這位新王到底是什么態度。
所以他通過東疆轉賣這則消息,同時派人去災變之地查探。但到達拍賣場后發現工作人員全體不見,而且是剛剛消失不久。
誰有能力在他的地盤上搶先一步把人帶走?他當然覺得是人王親自下令的,也許是為了幫陸崖救姐姐,也許是覺得陸崖太強勢了,抓他姐姐做人質。
既然人王有這個能力,說明他知道災變之地的入口,只是侯為民用了五十年把西疆從全境最窮,發展為人族對外交易中心,金融重地,所以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這樣一來,無論是人王封陸崖為司法王爵,還是在西北幫陸崖打開災變之地通道的行為,自然被他認為是惺惺作態。
現在萬從戎在陸崖面前斥責他瞞報,要他當場認罪,他當然委屈。
出發點錯了,后面的一切判斷就跟著全錯了。
陸崖記得當時出發前月役提起過,人王的孫子核對過西疆的數據庫,當時他只是覺得萬從戎派人幫自己驗證了視頻的真實性,并沒有多想。
主要是他也不知道,全世界只有這寥寥幾個人有權力打開數據庫,進行人工智能的比對。
陸崖、萬從戎、侯為民三方都在信息差之下做出了誤判,現在三方一對賬,夾在三方之中的那個人終于浮出了水面。
人族數據中心主任,萬翎。
“當時上官雪是跟我一起去數據庫的,那么提前知道消息的只有萬翎,他有調兵遣將,偷偷進入災變之地抓人的實力?”侯為民一臉難以置信。
之前沒人往這方面去想,因為萬翎的官職太低了。
說好聽點是主任,說難聽點就是一個大型資料庫的總管,手下只有上百個管理員和程序員。這個職位的權力比玄石城二十七審判庭的傅幻都低!
他就是個紈绔子弟,萬里遙用了最好的藥水,給他找最好的老師,最終才勉強成為【師】。
這種人物,哪來的實力在侯為民的眼皮底下把人帶走?
“我讓王都審判庭抓他到這里。”人王低頭說著,聲音顯得更加蒼老了,“陸崖,今天我無論如何會給你一個交代!”
萬從戎已經拿出了衛星電話,準備通知王都立刻把萬翎抓到現場,他現在也很想知道,萬翎到底勾結了誰,才能把拍賣場所有工人快速轉移。
他還沒來得及撥出電話,就聽陸崖在他耳邊問:“你還有個孫女叫……萬楠對吧?”
“是。”萬從戎頓了頓,看向陸崖,“萬楠做事還算老實,應該和這件事沒什么關系。”
“萬楠現在是什么職位?”萬從戎還沒說完,就被陸崖打斷。
“九州巡查員,主要在各個邊關巡查,檢查各地傷兵和犧牲兵員的撫恤金發放情況。”萬從戎回答,“這種巡查員在人族世界里成千上萬,沒什么太大的權限。”
他想表達的意思大概是萬楠和萬翎這對姐弟不一樣,她沒有權限參與這件事,當爺爺的總會下意識為孫女辯解兩句。
“萬楠和你有什么生意上的往來嗎?”陸崖回頭看向侯為民。
“生意上?她那個職位是檢查津貼發放紀律的,怎么可能跟我做生意?”侯為民搖頭,“而且小楠挺善良的。”
礦場老板薩爾罕·錢封親口說過,他找萬楠買過勞工,而所有運輸勞工的船都是候為民運進來的。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薩爾罕·錢封撒謊的概率不大,而且剛才老六親口承認了自己運送勞工的事實。
“除了生意呢?還有其他什么關聯嗎?”陸崖打破砂鍋問到底,非要把與這件事有關聯的所有人一網打盡。
侯為民仔細回憶了一下:“沒什么關聯了,除非她巡查到西疆,否則只有過年時萬里遙會約我們幾個義子去王都吃個年夜飯。”
萬從戎聽見這句話輕輕皺眉,他交代過萬里遙,讓王族和義子們少接觸,以免在儲君之戰中牽扯太深。
但萬從戎是從人王的角度出發考慮的,萬里遙作為父親又有不一樣的想法,他恐怕是想為子女鋪路,并沒有把這句告誡放在心上。
為人父母,總有私心,萬從戎雖然不認可兒子的這個做法,但也并不覺得這是什么上綱上線的大問題。
“她巡查到西疆的時候,讓你做過什么嗎?”陸崖不經意地往前走了半步,再次追問。
他的神情堅定,為的就是讓候為民相信,自己手里有他們私下往來的證據。
侯為民聽著陸崖不斷的追問,覺得陸崖應該是掌握了什么,于是開口:“你是發現小楠虛發撫恤金的事情了吧?”
陸崖看著侯為民不說話,人王猛地抬起頭。
而侯為民還在說。
“你到底想干什么?萬楠是我爸最疼愛的親孫女!”
“我是看著她長大的,她的人品難道我還不清楚?”
“她在巡查西疆的時候,剛好看見幾個偵查民夫重傷回港。她還主動跟我商量,把他們轉成正規兵籍,給他們發放撫恤金。”
“當然,我知道給沒死的人發放撫恤金是犯法的。”
“但是斷胳膊斷腿的民夫一年掙的錢還不夠付稅賦的!讓他回家,他就是家里的負擔。”
“發放撫恤金給他們家人,然后讓他們去災變之地干點力所能及的事情養活自己。這已經是我們能想到的,最好的辦法了。”
“這撫恤金我可一分錢都沒問國庫要,全是我自己想辦法在災變之地掙的錢!”
“這些錢也許每一分都見不了光,但是每一分都對得起我的良心。”
陸崖特意看著九王子的表情,他眼里的表情很怪,也許是一種驚訝,也許是一種嘲諷。
萬從戎越聽眉頭越緊,他印象中的萬楠雖然心地善良,但是膽小怕事,不像是會做出這種決策的人。
侯為民倒像是會做出這種事的人,難道陸崖要因此問罪?
可是陸崖不是只求沉冤昭雪,驅散濃云,打開人族頭頂的天元極限么,這也不算什么冤枉吧?
或許王都審判庭應該追查到底,但追查這些,不像是陸崖的行事作風。
他正想著,只聽陸崖又問了句:“撫恤金發到位了么?”
“每個人發到手一百二十萬撫恤金,我把他們以四十萬賣給里面的林場老板,其中三十萬還給他們家人,十萬塊錢當我的中介費,還有每年讓他們出來十五天和家人團聚的船費。”侯為民破罐子破摔,干脆把所有細節都抖了出來。
“這樣的民夫,你送了多少進災變之地?”陸崖又問。
“不少,現在很多疆域都采用了我的辦法,和災變聯邦里的礦場,林場老板取得聯系,每個民夫的價格在三五十萬不等。”候為民說著看向站在一邊生無可戀的九王子,“上個月他還讓我送進去十萬人,我收了三千萬運輸費。”
“反正民夫能有一份工作,民夫的家人能拿撫恤金,我的災變聯邦也有人建設,我覺得這是個三贏的好辦法。”侯為民說著看向已經必死無疑的九王子,“老九,你說對吧?”
九王子依舊用看傻子的表情看著侯為民,他慢悠悠地反問了一句。
“你還真給撫恤金了?”
“當然,不信咱們現在回西疆查賬!”侯為民一拍胸脯,“我候為民可以違法,但決不能欠錢!”
他說到一半,忽然反應過來,盯著九王子喬無悔那張因為失血過多而變得青白色的老臉,仿佛在看一尊魔鬼:“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這個撫恤金。”喬無悔冷笑了一聲,“大概只有你一個人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