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頭不說話了。
他干了二十年豆腐,全憑經驗。
手感熱了,就點鹵,從來沒想過溫度的事。
可江守業一說,他覺得好像真是這么回事。
有時候豆腐嫩,有時候老,可能就是溫度沒掌握好。
“江組長,你…你懂做豆腐?”老李頭語氣變了,看著江守業問道。
“在省城學習的時候,參觀過食品廠,看過人家怎么做。”江守業說得輕描淡寫。
“其實道理都差不多,就是細節上注意點?!?/p>
他走到豆腐框邊,看了看剛成型的豆腐。
“壓的時間也長了點。咱們這豆腐,壓了得有兩個鐘頭吧?”
“差不多?!崩侠铑^點頭。
“壓一個半鐘頭就夠了,再長就老了,出水多,分量就輕。”江守業說。
“一百斤豆子,正常應該出一百五十斤豆腐。咱們現在,能出一百二就不錯了?!?/p>
“這里外里,差三十斤豆腐。按一斤豆腐一毛錢算,一百斤豆子就少賣三塊錢?!?/p>
“一個月用多少豆子?”
“得…得兩千斤。”老李頭算了一下。
“那一個月就少賣六十塊錢。”江守業看著老李頭。
“一年呢?七百多塊。”
老李頭倒吸一口涼氣。
另外兩個師傅也瞪大眼睛。
他們從來沒這么算過賬。
“這…這么多?”年輕師傅結巴了。
“只會多,不會少?!苯貥I說。
“這還是光算豆腐。要是把豆渣利用起來,喂豬喂雞,又是一筆收入?!?/p>
他頓了頓,看著三人。
“李師傅,我不是來挑毛病的?!?/p>
“我是想帶著大伙,把副業搞起來,讓大家多分點紅,日子好過點?!?/p>
“這年頭,光靠地里那點收成,緊巴巴的。副業搞好了,年底多分點錢,多分點糧,不好嗎?”
老李頭臉色變了又變,最后嘆了口氣。
“江組長,你說得對。是我們老糊涂了,守著老法子,不想改。”
“從今天起,你說咋干,我們就咋干?!?/p>
另外兩個師傅也點頭。
“對,聽江組長的?!?/p>
“能把豆腐做好,多賣錢,我們也高興?!?/p>
江守業笑了,點點頭開口。
“那行,咱們一步步來。先解決磨盤和溫度計的事,我下午就去找人。”
“另外,豆腐坊的衛生也得搞搞?!?/p>
“豆子裝好,工具擺整齊,地上收拾干凈。做吃食的,干凈是第一。”
“好,好,我們這就收拾?!崩侠铑^連忙答應。
從豆腐坊出來,江守業又去了粉條坊。
情況差不多,工藝老,浪費大。
江守業看了看,指出了幾個問題,粉條坊的師傅也服氣。
“江組長,你真懂行。”
“以前我們也覺得不對勁,但不知道咋改。你這么一說,明白了。”
轉了一圈,江守業心里大概有數了。
副業組的問題,主要是兩個。
一是技術落后,二是人心不齊。
技術好解決,他腦子里有貨。
人心呢,得慢慢攏。
正想著,有人從外面進來。
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圓臉,笑瞇瞇的,穿著一身半新的中山裝,手里夾著煙。
“喲,江組長在呢。”那人開口,聲音有點尖。
“我是錢老三,管咱們連隊供銷點的。聽說你當了副業組長,特來祝賀。”
江守業打量了他一眼。
錢老三,他聽說過。
連隊供銷點負責人,據說在場部有關系,平時挺吃得開。
副業組的產品,都是通過供銷點往外賣。
“錢主任,你好?!苯貥I點點頭。
“什么主任不主任的,就一賣貨的?!卞X老三笑呵呵的,遞過來一根煙。
“江組長年輕有為啊,一來就連破大案,還得了表彰,了不起?!?/p>
江守業接過煙,沒點。
“運氣好而已?!?/p>
“哎,這話謙虛了?!卞X老三自己點上煙,吸了一口。
“副業組這攤子,可不好搞。以前也換過幾任組長,都沒搞起來?!?/p>
“江組長有啥高見?說說,我也學習學習?!?/p>
這話聽著客氣,但意思不簡單。
江守業笑了笑。
“高見談不上,就是想著,既然組織讓我干,就得干出點樣子?!?/p>
“豆腐坊、粉條坊,工藝得改改,浪費太大?!?/p>
“另外,想拓展點新路子,養雞、種藥材什么的,試試看?!?/p>
錢老三眼睛瞇了瞇。
“想法是好的,但江組長,我得提醒你一句。”
“這年頭,做事得穩當。副業組效益是不好,可起碼能維持。你要是大動干戈,萬一搞砸了,損失可就大了?!?/p>
“連隊這點家底,經不起折騰啊?!?/p>
江守業聽出來了。
這話聽著是為連隊著想,實際上是在敲打他。
別亂動,動了可能出問題。
“錢主任提醒得對?!苯貥I點點頭。
“所以我打算一步步來,先從小處改起。見效了,再鋪開?!?/p>
“這樣穩妥,損失也有限?!?/p>
錢老三沒想到江守業這么回答,愣了一下,隨即又笑起來。
“那就好,那就好。江組長有分寸,我就放心了。”
“副業組的產品,以后還得靠錢主任幫忙賣?!苯貥I說。
“好說,好說。”錢老三笑得很熱情。
“只要東西好,不愁賣。我錢老三別的不敢說,銷路還是有點的?!?/p>
又閑扯了幾句,錢老三走了。
臨走前,又回頭看了江守業一眼,眼神有點深。
江守業站在院子里,看著錢老三的背影。
這人,不簡單。
表面笑呵呵,話里話外卻帶著刺。
看來副業組這潭水,比想象的深。
不過沒關系。
他來,就是為了把水攪清。
“守業哥?!蓖醮罅謴耐饷媾苓M來。
“打聽清楚了。錢老三,是場部供銷社錢副主任的遠房親戚?!?/p>
“在連隊管供銷點五年了,人脈廣,心眼多?!?/p>
“副業組以前幾個組長,都跟他不對付。后來都干不長,有的調走了,有的自己申請不干了?!?/p>
江守業點點頭。
果然如此。
怪不得說話句句帶刺兒呢。
“還有,豆腐坊和粉條坊那幾位師傅,以前也提過改進工藝,但錢老三總說穩當點好,別瞎折騰?!?/p>
“時間長了,師傅們也沒心氣了,就這么混著?!?/p>
江守業冷笑一聲,眼神也冷厲起來。
“他當然希望混著。混著,他才能把持著銷路,從中撈好處?!?/p>
王大林瞪大眼睛:“守業哥,你是說…”
“我什么也沒說。”江守業擺擺手。
“走吧,先回去。明天開始,一樣一樣來。”
第二天一早,江守業就忙開了。
他先找了連隊的石匠,把豆腐坊的石磨重新鑿了一遍。
紋路深了,磨出來的豆渣果然細了不少。
又托人去鎮上,買了兩支溫度計,一支給豆腐坊,一支給粉條坊。
豆腐坊里,江守業親自示范。
“豆漿燒到八十五度,就這個位置。”他指著溫度計。
“這時候點鹵,豆腐最嫩?!?/p>
老李頭盯著溫度計,看得認真。
“石膏粉要慢慢灑,邊灑邊攪。不能快,快了凝固不均勻。”
江守業手法很穩,石膏粉均勻地灑在豆漿里,慢慢攪動。
豆漿開始凝固,變成豆花。
“看到了嗎?就這樣,絮狀了,就停?!苯貥I放下勺子。
“然后靜置一刻鐘,讓豆花沉淀,再上框壓。”
老李頭看得連連點頭。
“原來是這樣,我以前都是一股腦倒進去,難怪有時候嫩有時候老?!?/p>
“溫度是關鍵?!苯貥I說。
“還有壓的時間,一個半鐘頭足夠。壓久了,水分都擠出去了,豆腐就老,分量還輕?!?/p>
“現在開始壓,一個半鐘頭后出豆腐??纯茨艹龆嗌佟!?/p>
他看了看墻上的鐘。
一個半小時后,豆腐出框。
又白又嫩,整整三大板。
老李頭一稱,眼睛瞪大了。
“一百斤豆子,出了一百五十八斤豆腐!”
“比以前多了三十八斤!”
豆腐坊里的人都圍過來,看著那白嫩的豆腐,嘖嘖稱奇。
“真多了這么多!”
“又白又嫩,看著就好吃?!?/p>
江守業切了一小塊,嘗了嘗。
口感細膩,豆香味濃。
“不錯?!彼c點頭。
“以后就按這個標準來。出豆腐率必須保持在一百五十斤以上?!?/p>
“好,好!”老李頭激動得臉都紅了。
“江組長,你真神了!”
“不是我神,是科學?!苯貥I笑笑。
“按規矩來,就能做好?!?/p>
消息很快傳開。
連隊里都知道了,江守業改了豆腐坊的工藝,一百斤豆子多出三十多斤豆腐。
這可是實打實的增產。
下午,江守業又去了粉條坊。
粉條坊的問題在淀粉提取率低。
傳統做法,紅薯磨碎后,用紗布過濾,淀粉流失多。
江守業看了之后,提了個建議。
“做幾個細籮,紗布太粗,淀粉都漏出去了。”
“另外,沉淀的時間也得掌握。沉淀不夠,淀粉不純,粉條就發黑。”
粉條坊的老師傅姓趙,是個悶葫蘆,但手藝扎實。
聽了江守業的話,他想了想,點點頭。
“有道理。我試試。”
“我跟你一起弄?!苯貥I挽起袖子。
兩人忙活了一下午,做了幾個細籮,又調整了沉淀時間。
第二天,新做的粉條出鍋。
又透亮又筋道,比以前的強多了。
趙師傅難得地笑了。
“江組長,你這法子,真好使?!?/p>
“出粉率能提高兩成?!?/p>
兩成,聽著不多,但架不住量大。
連隊每年加工幾萬斤紅薯,兩成就是幾千斤粉條,那是實打實的錢。
江守業這邊干得熱火朝天,錢老三那邊坐不住了。
供銷點里,錢老三坐在柜臺后面,臉色不太好看。
他原以為江守業就是走個過場,搞點形式就完事。
沒想到,這小子真有兩下子。
豆腐坊、粉條坊,說改就改,還真改出了效果。
這要是讓他搞成了,副業組效益上來,自己在連隊的地位就尷尬了。
“三哥,咋辦?”旁邊一個瘦高個湊過來,是錢老三的跟班,叫劉二狗。
“江守業這么搞下去,副業組真要起來了。到時候,他說話可比你管用?!?/p>
錢老三瞇著眼,吐了口煙。
“急什么,這才剛開始?!?/p>
“豆腐做得好,粉條做得好,那也得賣得出去才行。”
劉二狗眼睛一亮:“三哥,你的意思是…”
“咱們供銷點,收什么貨,收多少,我說了算?!卞X老三冷笑。
“他江守業就是做出花來,我不收,他也白搭?!?/p>
“可…可連隊有規定,副業組的產品,供銷點必須收啊。”劉二狗有點擔心。
“規定是死的,人是活的?!卞X老三彈了彈煙灰。
“貨不好,我憑什么收?”
“豆腐太嫩,容易碎,路上就壞了。粉條太細,一煮就爛。這不都是理由?”
劉二狗懂了,嘿嘿笑起來。
“三哥高明。挑毛病,誰不會啊。”
“不過…”錢老三想了想。
“也不能太明顯。先看看情況,等他第一批貨出來,咱們再說話。”
“得嘞?!眲⒍伏c頭。
錢老三看著窗外,眼神陰沉。
江守業,你想出頭?
那得先問問我錢老三同不同意。
這連隊的副業,誰說了算,還不一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