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五十一年三月末,江南科場舞弊案鬧得沸沸揚揚,前有張鵬翮、赫壽名義上以督辦不力,得了斥責,后有穆和倫、張廷樞復審,可眼見的還是老樣子,民怨日盛。
可江南士林文人,卻在此檔口傳出頌揚太子胤礽的風聲,康熙明旨褒揚,也算定了調子。
在朝野民間都以為事情將緩和之時,又是一道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諭旨,自紫禁城暢春園發出,明發天下:
“皇太子胤礽,自幼深宮教養,朕親自訓導,雖偶有失檢,然天資聰穎,近來靜思已過,頗有進益。著監國處理一切朝政事務,望其砥礪德性,不負朕望。”
這道看似進一步穩固太子地位的旨意,在朝野間激起了巨大的波瀾。
太子黨羽暗自慶幸,覺得康熙終究還是念及父子之情;而八阿哥胤禩一黨則是驚疑不定,揣測著是否意味著康熙對太子的態度又再次有所緩和,可緣由卻又無從提起。
更多的是明眼人從這突如其來的“褒揚”之中,嗅到了更加不同尋常的氣息,不像是寬宥,倒更像是安撫。
然明發旨意剛過數日,另一道更加措辭嚴厲的諭旨緊隨而至:
“朕御極五十余載,夙夜勤政,唯恐有負于天下。然近年來,國庫日絀,錢糧虧空之巨,觸目驚心!江南科場案,督撫互參,煌煌大清,吏治之弊、財賦之亂,已非一隅之事。”
“此皆因各部院、各省官吏,視國帑如私庫,挪借侵貪,積習成弊!”
“今特諭:著雍親王胤禛總領,會同貝勒胤禩、貝子胤祥、內務府總管大臣胤祿,即日起全面清理戶部歷年賬冊,核查各省錢糧虧空,內務府一應收支亦需徹查!”
“務要剔除積弊,追繳欠款,整飭朝綱吏治!凡有阻擾拖延、隱匿虧空者,無論滿漢,無論親疏,嚴懲不貸!”
一道諭旨,猶如晴天霹靂,震得朝堂文武大臣,個個目瞪口呆!
康熙這是要在褒揚太子,以壓江南而起之輿論“民聲”,掀起席卷南北的財務大清剿!
主持此事的竟是以冷面無情、辦事嚴苛著稱的四阿哥胤禛!
協理的八阿哥、十三阿哥、十六阿哥,更是各有來歷,其組合的權衡利弊,耐人尋味。
旨意明發,暢春園澹寧居,康熙隨即召見擔此重任的四人。
胤禛、胤禩、胤祥、胤祿魚貫而入,行禮如儀。
康熙的氣色看起來愈發的好了,而眼神卻又愈加得陰沉冷冽,令人不敢直視。
“胤禛,”
康熙眼含笑意,輕言慢語問向雍親王胤禛:
“這份差事,原想是跟你們兄弟幾人商量后,再行計議,可江南民怨,日益沸滿盈天,朝堂街巷,物議不斷,然朕乾綱獨斷,特命你為總領,你怎么看?”
康熙手邊放著一本邊角磨損的厚厚藍皮賬冊,不甚起眼,卻讓眼尖的胤禩斜眼窺見。
胤禛聞聽康熙問話,急忙躬身出列,言語平穩如常:
“回皇阿瑪,國庫虧空,乃國之大患,吏治之壞,多由貪瀆始,貪瀆之甚,必致庫帑虛。”
“皇阿瑪命兒臣等清理積弊,追繳欠款,實為固本培元、震懾貪頑之根本措置。兒臣定當竭盡全力,厘清賬目,追索欠銀,絕不姑息!”
康熙輕輕點頭,雙眼微抬,手卻又按在那本藍皮賬冊上,轉眼看向胤禩:
“老八,你呢?”
胤禩收起往日里如沐春風的笑容,換上嚴謹肅然的表情,出列道:
“皇阿瑪圣明!清查虧空,整頓吏治財賦,實乃利國利民之壯舉。兒臣才疏學淺,然必當公正廉潔,盡心竭力輔佐四哥,厘清款項,安撫各方,務求將此大事辦得穩妥周全,不負皇阿瑪重托。”
老八話語圓滑,表忠心,隱公正,滴水不漏。
康熙不置可否,雙眼又轉向胤祥:
“老十三,你性子急,但做事爽利,原跟著你四哥辦差,也是磨礪出來了,可定要戒驕戒躁,以大局為重,以社稷為重,此番辦差,以胤禛為主,往日里聰慧有余,沉穩不足,朕此番命你協理,為胤禛極力舉薦,謹言慎行,不負朕望!”
胤祥聞言,朗聲道:
“皇阿瑪放心!兒臣定思過糾失,不辜負皇阿瑪之信重!兒臣最恨那些蛀空國庫的蠹蟲!此番定當瞪大眼睛,幫著四哥把那些糊涂賬、爛賬一筆筆算清楚!該追的銀子,一兩也不能少!”
前面三人,一一言辭懇切,信誓旦旦,直到康熙眼光落在胤祿身上:
“胤祿,你掌內務府有些時日,府庫賬目業已摸索通透,此次核查追繳,內務府亦在清查之列,朕讓你協理,是要你知曉,皇家用度,亦需量入而出,規矩清明,你可能秉公處置?”
胤祿微一怔,忙躬身道:
“兒臣謹記皇阿瑪教誨!內務府賬目,兒臣定當率先徹查,有虧即補,有過即改。協助四哥辦理戶部清查,亦必秉持公心,據實以報,絕無偏私!”
“好!”
康熙起身離座,隨手拿起手邊那本藍皮賬冊,輕輕拍了拍:
“此番清查,并非無的放矢,老四前日呈來一份東西,你們也都看看。”
說著,示意李德全將賬冊遞給了胤禛。
胤禛雙手接過,翻開賬冊,臉色卻陰沉凝重。
胤禩、胤祥、胤祿則忙湊近觀看。
只見那賬冊筆跡清雋又略顯潦草,記錄著許多看似平常的款項往來,但細看之下,觸目驚心!
康熙三十二年四月,江南鹽課“羨余”若干,劃入八阿哥名下皇莊,康熙四十一年中秋節,江寧織造“備用金”若干,經手人李煦,最終去向標注著令人心驚的代號“竹泉居士”。
更有甚者,連內務府采辦“宮用”的款項,也有大筆模糊的支出,與一些京中大臣、地方督撫的名字隱隱相連······
這賬冊,正是曹寅臨死之前,那一夜當面呈交于胤禛的那本!
上面記錄的,不僅僅是曹寅自己的虧空,更是多年來江南,還有部分朝廷大員與皇室、皇子之間盤根錯節的利益網絡和資金暗道!
翻了幾頁,胤祿卻并未發現其他有涉及雍親王胤禛和胤祥的賬目,年羹堯的名字更是不在賬冊之中。
胤祿臉上悵然,心中大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