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孩童們分別后，江元音立在人群中，再次看向花燈攤販處。
戴上帷帽，安全感多了幾分。
她已經(jīng)做好了那男人朝她走來的心理準(zhǔn)備。
這里是熙攘嘈雜的人群，四周都是人，而她身邊還有兩個小廝，那男人身著華服，身后還有隨侍，想來也不是普通人家的公子。
他便是不懷好意，過來了也出不了什么事。
與其被人遠(yuǎn)遠(yuǎn)地注視打量，她更想弄明白他到底是何目的。
男人往她這邊邁了一步，眼看著要走出花燈的遮擋，露出面容來。
偏偏這時，他身后的隨侍忽然大步上前，繞到他身前，又將他遮擋得嚴(yán)實。
隨侍躬身同其說了幾句話，男人轉(zhuǎn)身，沒入夜色里。
江元音只覺得輕松自在了不少，雖然沒能弄清楚那男人是誰，但黏在身上的目光消失了。
于是她的注意力重新轉(zhuǎn)移到臺上的乞巧比賽上。
少女們一輪接一輪的比拼，最終雪燕和清秋都沒拿到前茅的成績，好在兩人心態(tài)甚好，不用江元音開口安慰，便互相鼓勵著回去勤加練習(xí)，明年再來參賽。
江元音聽在耳里，眉眼帶笑，見兩人仍沒玩得盡興，便道：“我先回船舫了，你們再玩會，半個時辰內(nèi)回船舫便行。”
她還想在船舫上吹吹湖面晚風(fēng)，賞賞上弦月，半個時辰也差不多了。
雪燕和清秋有些糾結(jié)，既還想逛，又覺得不該放江元音一人回船舫。
“啊，我們不回去，夫人身邊都沒個人侍候?！?/p>
“是啊?！?/p>
“不差這一會，”江元音回道：“侯爺說不定已經(jīng)回船舫了，我同侯爺單獨賞賞月?！?/p>
兩人一聽到這個理由，非常有眼見力的不堅持了。
江元音命一個小廝留下跟著兩人，一個護(hù)送她回到岸邊船舫。
等上了船舫，又令這個小廝也折返。
她待在船舫上是沒有危險的，熱鬧的街市就不好說了，尤其是她才剛經(jīng)歷過被陌生人死盯著，她對雪燕和清秋還是有幾分憂心的。
她們畢竟只是兩個瘦弱的小女生。
江元音回了船舫，第一件事是去尋齊司延。
許是因為先前碰見那個可愛的小女娃，她莫名有幾分想念他。
可惜齊司延還未歸。
她有些許失落。
守船的船夫看出來了，笑著提議道：“夫人要不要去放花燈？”
江元音訝然：“船舫上有花燈？”
船夫點頭：“白日里侯爺便派人來囑咐我備花燈了，想必是要陪夫人一起放的，或許夫人先放個一兩盞，消磨下時間，侯爺便回來了。”
江元音那點失落瞬間一掃而空。
她下午不過隨口一提，他竟都記住做了準(zhǔn)備。
他真真是心思細(xì)膩之人。
是以，江元音拿了幾盞花燈，兀自去了甲板。
原本是想放的，提起來在手中端詳了一會，她又放在了身側(cè)。
還是等齊司延回來一起放吧。
她抬眼望向湖面上的其余船舫，一眼便能猜出，哪一艘是珩王的。
定是近湖中央那艘被一群小舟圍繞著的燈火通明的大船舫。
她雖看不太清，但能聽到弦樂之音。
未多久，琴音驟然停了，唯余簫聲，在寧靜的湖面上尤顯空靈悠遠(yuǎn)，煞是好聽。
江元音凝神聽著，又仰頭望向夜空中上弦月。
齊司延還要多久才回來?。?/p>
早知道，還不如和他一道去請安了。
她想一定是月色太溫柔，才讓她滋生出如此多矯情的眷念。
江元音猜得沒錯，銀鏡湖中央，那一艘掛滿了六角琉璃宮燈，被數(shù)只小舟圍繞的富麗堂皇的船舫，正是珩王的船舫。
之所以弦樂之音能在湖面遠(yuǎn)揚，是因為琴師們并不是在船舫上演奏，而是一人獨乘一只小舟，于湖面上為王孫公子們演奏。
而珩王李霽本人并不在船舫上。
他正立在一只小舟上，獨奏吹簫，攬盡甲板上眾人的目光。
一曲奏罷，他在一片掌聲中上了船舫。
那些個王孫貴族忙迎上去，絡(luò)繹不絕地夸贊。
“王爺真是精通樂理，造詣遠(yuǎn)超我大昭所有樂師！”
“王爺所奏，乃是仙樂！”
“我等何德何能，能聽王爺演奏，真是三生有幸！”
大家你一言我一句地吹捧著，沒有半點已在這甲板上被晾多時，苦等近半個時辰的不悅埋怨。
當(dāng)然也沒人敢埋怨李霽。
他乃當(dāng)今圣上李彥成的胞弟，足足小了圣上近二十歲，現(xiàn)年不過二十七歲，從不插手家國政事，唯好樂理。
夸張點來說，李彥成將其視為兒子般包容也不為過。
誰敢得罪他？
李霽上了船舫后，目光卻落在了被人群擠開，離他數(shù)丈遠(yuǎn)的齊司延身上。
這是船舫上，唯一讓他覺得陌生的面孔。
他怎么不記得，他今日邀約過這號人物？
那些圍繞著他的人，很有眼力見的向兩邊退開，不遮擋他的視線。
整個汴京，任誰看到定寧侯齊司延都會震驚的。
畢竟在傳聞中，定寧侯是個命不久矣，腿不能行的病秧子。
誰知竟生得玉樹臨風(fēng)，往那一站便是奪目的風(fēng)景。
在李霽遲遲未出現(xiàn)前，大家的注意力也不在小舟上的演奏者身上，而全部落在齊司延身上。
齊司延稍稍往前邁了兩步，不卑不亢地作揖行禮：“臣齊司延，見過王爺?！?/p>
“齊司延……”李霽挑眉，似是在思索回憶著這個名字，“定寧侯？”
齊司延幼時便得了病，深居簡出，一無公務(wù)，二不出席宮宴，在汴京權(quán)貴里，亦是面生之人。
齊司延頷首：“是臣?！?/p>
李霽的目光毫不遮掩，自上而下的掃視打量，最終落在齊司延的腿上，意味深長道：“看來定寧侯覓得神醫(yī)，身子已大好?！?/p>
“承蒙圣上記掛，定期有御醫(yī)看診，賞賜珍稀藥材，臣才得以痊愈，”齊司延微頓，又忽然想到什么似的，補(bǔ)充道：“不過說來奇怪，自從上月初御史臺自侯府帶走齊文臺父子，其妻也被送到刑部后，臣的身子便一日比一日好，堪稱不藥而愈?！?/p>
齊司延掀了掀眼皮，墨色的眸底有暗流涌動，一開口清冷的嗓音卻猶如談?wù)撎鞖獍愕碾S意淡然：“就好似臣先前身子不好，是同他們八字不合一般?！?/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