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樓，隨著涂窈的定位消失，涂朝夕的手機信號也時隱時現。
大樓只晃動了一下，隨之而來的是四面八方的驚叫聲。
涂朝夕臉色微變，立刻就要出去查看情況。
南柯一把拉住他，冷靜道：“哥，暫時不要出去。”
“我們處在酒店中層，又是最邊緣的房間，樓上樓下都有不小的人流量，很大情況會造成擁堵踩踏。”
果然，林樾打開門一看，走廊最邊上的應急通道里已經圍滿了人。
程桑桑電話就是這時候打進來的。
“涂小毛在你那兒嗎？”
涂朝夕接起電話就問。
程桑桑一時不知道怎么說，胥池接過了電話：“涂老師，目前十二樓的情況怎么樣？”
涂朝夕敏銳察覺到了一點不對勁。
“胥池，我妹妹在哪兒？”
電話那端停頓了一秒，“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涂朝夕聲音瞬間拔高：“涂小毛每回跑丟你都知道，這次你怎么能不知道！”
“等等，她一大早就走了，說是要去醫院，所以她現在肯定是安全的，是不是！”
涂朝夕仿佛抓到了一線希望。
涂窈說不定就在回來的路上，港城這破路堵得要命，他妹妹要是看到了新聞不得嚇死！
電話這端，三兄弟眼神緊迫地盯著屏幕。
胥池知道，不說明白，涂朝夕絕不會罷休。
頓了頓，他輕聲道：
“……涂老師，你們安全了，她才會安全。”
他不知道涂窈被困在哪里，但無論她困在哪里，她一定不會放棄救她的哥哥們和這些人。
胥池不敢賭，如果涂窈也在困境之中，一旦讓她想到救人的辦法，需要付出什么代價。
涂朝夕腦袋幾乎瞬間暈眩了一下。
南柯和林樾臉色雙雙暗了下來。
……胥池的意思并不難懂。
突發的大樓晃動，異常的天氣，消失的定位，就算再蠢也該明白，這不是普通的危機事故。
而涂窈，他們的妹妹，或許正在遭遇比他們嚴重百倍千倍的危險。
“……好，你說，我現在要做什么。”
涂朝夕冷靜下來，盡量鎮定道：“我都配合。”
“我這邊會安排中高層的空援，需要你同步告訴我十二層上下樓道的擁堵情況，確認方便救援的位置。”
南柯立刻道：“哥，我去。”
林樾已經準備埋頭往前走。
涂朝夕當即一手拉住一個，分配任務：“我去十三層，南柯往下走，老三留在這里，隨時保持聯系。”
趕在林樾拒絕前，涂朝夕立刻拍了他一把，冷聲道：“這時候別頂嘴，你腿剛好，聽哥的。”
“你也有任務，繼續聯系涂小毛。”
說完，涂朝夕和南柯打開房門，頭也不回地跑進人群。
同時，林樾拿出手機，開始一次一次地撥打他熟爛于心的那個號碼。
一次打不通就打第二次。
兩次打不通打第三次。
周圍傳來隱隱的焦急的抽泣聲。
“……怎么辦，我都打了好幾個電話了，都打不通，信號老是斷。”
“聽說上面幾層有好多人受傷了，下面又堵得厲害，根本出不去啊……”
林樾一邊聽著，撥號的手微微顫抖。
屏幕上有一滴一滴的水漬落下，他趕緊擦干，順帶擦了一把眼睛，埋頭繼續點。
……
緊急通道里全都是下行的人群，只有涂朝夕一個人逆行，只是擠過一層樓，涂朝夕已經滿頭大汗。
他跑遍了整層樓，喘著氣分析：“胥池，我看過了，每一層緊急通道的東南方確實有酒店人員說的觀景窗。”
涂朝夕環視了一圈，又看到了一處幾乎只有三四平米狹小的窗臺。
“一共兩處窗臺，目前位置都算安全，你看能不能找人來……”
可還沒說完，大樓瞬間重重地晃動起來！
涂朝夕一個沒站穩，整個人砸在了地上！
周圍響起玻璃碎裂的聲音。
他趕緊就近抓住一根橫桿，可壓根不管用，他只覺得整個人都在往下滑！
整棟大樓已然響起比剛剛還要激烈的慘叫聲。
不知道過了多久，涂朝夕眼皮跳了跳，再抬頭一看，無論是觀景窗，還是對面的小窗臺，幾乎都以詭異的方式碎裂，而樓面的傾斜度徑直下垂。
肉眼可見地喪失了承重能力！
而他，整個人卡在了兩根橫桿之間，距離他不到直線三米的距離，就是碎裂的觀景窗，窗口大開，他隨時都有掉下去的可能。
……死里逃生。
涂朝夕死死攥住拳，他大概明白了，有人想要破壞這棟大樓的同時，也有人……在保護他們。
黑暗的廊道里，黑霧居高臨下，遺憾地看著這一幕。
“差一點，就差一點。”
“不過也好。”
他一直很享受折磨人的愉悅感，喃喃道：“人力永遠追不上非自然的力量，你又能跟我耗多久呢。”
另一邊，涂朝夕平復下來，立刻對著手機道：“胥池，十三層的救援位置已經被破壞了，我估計其他幾層也是這樣。”
可說完，對面卻遲遲沒有反應，他連忙拿起手機一看，瞬間，心臟狠狠地往下墜。
手機信號消失了。
“救援位置被破壞，現在信號又消失了！怎么回事！”
程桑桑急得抱怨：“這難不成是在故意跟我們作對嗎！”
“怎么辦？”
胥池站在原地，深深皺眉。
他忽然意識到，從前那位假天道一直都是借楚曼，白初夢的手，人力制造出來的禍端，無論多么嚴重，總有解決的源頭。
而現在不一樣。
這一次，就像是十八年前的重演。
一切都充滿了不可預料和不可控的性質。
……
廊道里，涂窈也被大樓的二次晃動跌坐在地上，她下意識地看著酒店外的方向。
這是她第一次看到胥池臉上出現凝重的表情。
更不用說程桑桑和胥白向來情緒外露，已經急得眼眶通紅。
……怎么辦
該怎么辦。
黑霧滿意地聽著四處響起的哭聲，還在繼續誘哄：“怎么樣？”
“我答應你，永遠都做一個公平，公正的天道。”
“只要你同意消失，這個世界立刻就會恢復原樣。”
等等……涂窈忽然仰頭，看向對面不斷消耗的黑霧。
……她好像察覺到了一個問題。
小爹，這些年，假天道好像一直是靠白初夢，楚曼，桑桑爸爸新太太，這樣一個又一個的媒介去吸收氣運。
他為什么不能自己動手？
110沒說話。
涂窈緊張地吞咽了一下喉嚨，試著猜測。
因為……
不能自己動手嗎？
可十八年前，他就是自己出手讓郵輪沉底，害死了她的爸爸媽媽。
那天之后，就像受到了某種限制，他就不再自己出面，而是指使著楚曼，后來又是白初夢……
直到今天，這種限制仿佛消失了。
110還是沒有回她。
涂窈繼續往下想。
十八年前和今天有什么區別……
電光火石間，涂窈忽然明白了什么。
“……因為他是天道的替補，天道存在時，他也有同等的權利。”
“可當天道不存在時，他同樣對這個世界的人類沒有任何干預和處置的權利。不然會受到反噬，是嗎。”
涂窈越說，思路越清晰：“所以五歲那年，你把我送走了。”
“因為你把氣運通通綁定在我和哥哥們身上，只要把我送走，天道就不再完整。”
同樣的，也收回了這團黑霧屬于天道的權利。
他害怕被反噬，只能先后依賴楚曼，白初夢。
對嗎？
……
110久久無言。
祂一點都不意外涂窈會想到這些。
涂小毛，一向最擅長挖掘邏輯漏洞，擁有最敏銳的分析能力。
一直……都是祂最聰明的孩子。
涂窈怔怔地看著藍色的光體。
110沒有回答，可她已經從祂的反應里知道了她說的是對的。
天道存在，假天道就不怕反噬。
……可如果天道有缺呢？
可如果天道有缺呢。
這團黑霧是不是立刻就能遭到反噬？
她的哥哥，朋友，所有人是不是會立刻安全……
她抬頭，懸浮在上空的藍色光體已經比原先微弱了不少。
就像黑霧之前說的，今天就像是十八年前的那一幕在重新上演。
最后的結果不過就是兩敗俱傷，死傷無數。
大樓里不斷有救援人員進出，每個人都暴露在危險之下。
而大樓外，程桑桑沒忍住，已經偷偷哭了起來。
胥白摟住她，哽咽著安撫。
一旁，胥池面色蒼白，神色緊繃，不間斷地調動人手。
下一秒，大樓又晃動了一下。
涂窈重重摔在地上。
來不及感受刺骨的疼痛，她忽然看向頭頂，“小爹，我做什么決定都可以嗎？”
這是涂窈第三次問祂這個問題。
前兩次祂都給了肯定的回答。
這一次110卻遲遲沒回應。
涂窈固執地又問了第二遍。
“小爹，我做什么決定都可以嗎？”
110還是不回答。
靜謐的封閉的空間里，涂窈幾乎能聽到她胸腔里從來敏銳又勇敢的心跳聲。
涂窈自顧自點了點頭：
“當然可以。”
然后她仰起頭，認真道：“小爹。”
“再把我送走一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