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
平靜了三年的暗金色門戶，終于起了波瀾。
一圈圈無形的漣漪，如同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緩緩蕩漾開來。
空間扭曲，光線折疊，最終，一道熟悉的身影，從那門戶之中，緩緩走出。
依舊是那身樸素的藍色長袍，依舊是那張看不出喜怒的蒼老面容。
藍發老者再次降臨。
他的目光，第一時間便越過了四千萬里的虛空，落在了那座橫斷天地的黑暗帝關之上。
即便是以他的眼界與見識，在看到這座雄關的剎那，眼中也不由自主地閃過了一抹驚異之色。
“以星辰為磚，以圣王法則為骨……好一座帝關，好大的手筆！”他喃喃自語，聲音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贊賞，“其堅固程度，即便是真正的圣王親至，怕也難以在短時間內攻破。倒也算是一處不錯的防御壁壘。”
然而，贊賞過后，他卻又輕輕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仿佛看穿了一切的嘲弄：
“可笑……太可笑了?！?/p>
“想憑此物，就擋住那無窮無盡，連我們都為之絕望的天妖族……”
“癡人說夢?！?/p>
就在藍發老者自言自語，眼中的憐憫與不屑交織之時，一道冰冷淡漠的聲音，毫無征兆地在他前方響起。
“哦？是么?！?/p>
藍發老者瞳孔驟然一縮，猛地抬頭。
只見那暗金門戶萬里開外的蒼穹之上，一道身穿黑暗血袍的身影，不知何時已經出現在那里。
他靜靜站在那里，周身沒有任何氣息波動，卻仿佛是這片天地的唯一中心，連光線與法則，都在他面前自行彎曲。
正是顧七絕。
三年的時間，似乎并未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跡，但藍發老者卻能敏銳地感覺到，眼前的這個男人，比三年前，更加深不可測，更加……危險！
那是一種仿佛面對著一整座黑暗宇宙的錯覺！
“是你?！?/p>
藍發老者很快便恢復了平靜，他看著顧七絕，又看了一眼遠方的黑暗帝關，笑了笑，道：
“那座帝關的氣息與你如出一轍，想必就是你的手筆了。很不錯，真的，很不錯。但老朽還是要勸你一句，帶著你的子民，趕緊跑路去吧。你們……擋不住的，擋不住那無窮無盡的天妖的。”
他的語氣，像是在勸說一個有才華但卻執迷不悟的后輩。
顧七絕的面容隱藏在血袍的陰影之下，看不清表情，只有那雙漠然的眸子，平靜地注視著對方：
“不嘗試一番，怎么知道?！?/p>
“呵呵……”藍發老者不屑一笑，搖了搖頭，“不見棺材不落淚。年輕人，你的自信，在你這個境界，是好事。但面對真正的絕望時，便會成為最致命的毒藥?！?/p>
他頓了頓，似乎想起了什么，那雙蒼老的眼眸中，流露出一絲復雜至極的情緒，有疲憊，有悲哀，也有一絲被逼到絕路的狠厲。
“我們禍水東引，將天妖引到你們這個世界，此事，確實是我永夜世界的不是。但這，也不能全怪我們，我們……也只是為了自保?！?/p>
他的聲音，變得有些悠遠而滄桑：
“我們與那顆名為‘赤貫妖星’的災禍之源，足足對抗了三個紀元！年輕人，你知道三個紀元，有多久嗎？”
他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眼中是化不開的沉重。
“在這漫長到足以讓星辰都腐朽的歲月里，我們隕落了多少可以橫壓一個時代的至強者？隕落了多少驚才絕艷，本該照耀萬古的天驕？連老朽我……都已經記不清楚了?！?/p>
一聲悠長的嘆息，仿佛承載了三個紀元的血與淚。
“我們的世界，流盡了最后一滴血。我們的文明，走到了崩潰的邊緣。我們別無選擇。”
藍發老者收斂了情緒，目光灼灼地盯著顧七絕，語氣變得嚴肅起來：“如果，你們這個世界，真的能對抗赤貫妖星十萬年，不用多，只要十萬年！我們永夜世界，便會視你們為真正的盟友，屆時，我們會傾盡最后的力量，助你們一臂之力！”
“當然……”他話鋒一轉，毫不掩飾自己的不看好，“我是不認為，你們能抵御十萬年的?！?/p>
說罷，他像是下了什么決心，突然向顧七絕拋出了橄欖枝：
“你的潛力，是老朽生平僅見，無窮無盡，如淵如獄。就這么死在這里，實在太過可惜。何不隨我離開？去往更廣闊的天地。赤貫妖星馬上就要徹底降臨了，它的先鋒，或許下一刻就會從這門戶中涌出。這是老朽我，最后一次來這里，也是你……最后的機會?！?/p>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招攬，顧七絕靜靜地聽完，始終沒有任何表示。
直到藍發老者話音落盡，他才漠然開口：
“這是孕育我的世界，我不會臨陣逃脫。”
他的聲音依舊平淡，
“你們禍水東引的做法，站在你們的立場，無可厚非，也是為了生存，這一點，我并不怪你們?！?/p>
“但是……”顧七絕緩緩抬起眼眸，那雙深邃的眸子里，閃過一抹冰冷的譏誚，“你們認為我們擋不住赤貫妖星，那只能說明……”
“是你們的眼界，太低了。”
藍發老者聞言一怔，隨即眉頭緊鎖。
只聽顧七絕繼續用那平淡的語氣，說出了一句讓藍發老者神情劇變的話：
“你可知，這里是荒海界的外海。”
“外海？”藍發老者咀嚼著這個詞，眼中閃過一絲驚疑不定。
但他很快便搖了搖頭，似乎是在否定這個荒謬的念頭：
“不可能！你們這方世界的法則，老朽我一眼便能看到頂了！法則壁壘脆弱，天地精氣稀薄，所能承載的極限，便是圣尊之境！這，已經是極限了！”
“圣尊？呵呵……年輕人，你可知，在過去的三個紀元里，我們永夜世界，戰死的圣尊，多到老朽我都已經記不清楚了！”
“你現在隨我離開，是你最好的，也是唯一的選擇！赤貫妖星的恐怖，遠超你的想象！那不是一個世界，一個生靈能夠對抗的，那是……一場席卷諸界的天災！”
然而，任憑藍發老者如何言說，顧七絕依舊不為所動。
他只是緩緩轉身，背對著那暗金門戶，也背對著藍發老者，目光投向了四千萬里外，那座凝聚了整個外海希望與決心的黑暗帝關：
“顧某，為戰而生，為戰而死?！?/p>
“即便是死，也會死在孕育自己的這片天地之中?！?/p>
他的聲音，不再冰冷，而是帶著一種戰者獨有的，雖千萬人吾往矣的決然與豪邁。
看著他那孤傲而決絕的背影，藍發老者張了張嘴，最終，所有的勸說都化作了一聲冰冷的冷笑。
“愚不可及！”
“好自為之！”
話音落下，他不再有絲毫停留，轉身一步，便踏回了那暗金色的門戶之內。
漣漪散去，門戶再次恢復了死寂。
蒼穹之上，只剩下顧七絕一人。
他靜靜地站立著，血色的帝袍在虛空亂流中獵獵作響。
他知道，下一次這門戶再開之時，便是……戰爭，來臨之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