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的北城，周政的內心比深秋還要荒涼，他就像一棵看起來茁壯成長的大樹，其實內里早已腐爛不堪。
段斯年說得對，孟昭沒有上帝視角，不知道周政做了什么，又有多痛苦，可同樣，周政也沒有上帝視角，他也不知道孟昭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的逃跑。
他不敢做得太多，更不敢追得太近，生怕這根線抻得太緊了，孟昭就會飛走了。
結束上午的門診，黎主任拉伸了下后背，才注意到周政嘴角上的傷痕，指了指，“被人打了？醫患關系又嚴重了？”
黎主任故意開他玩笑，這一上午周政都是一臉嚴肅的表情，沒什么問題的病人都被他嚇得眼淚狂飆，也為難黎主任這一大把年紀了，還得安撫患者。
周政扯出一抹苦笑，嘴角被牽動得還有點疼，更讓他想起孟昭，“被人咬了，老師。”
“咬了！這年頭的小姑娘都這么大膽了嗎？生撲啊...”說完黎主任又覺得哪差點意思，繼續問：“不對啊，你要是被人撲倒了，怎么今還一副便秘的表情？”
“因為咬完人就跑了。”
“嘿，這是沒看上你唄，吃了就跑，這姑娘颯爽！下次我得好好和她聊聊。”
周政靠在椅背上，沒個正形的和黎主任貧嘴，“您知道是哪家姑娘嗎，就和人聊。”
“還能是哪家的？孟昭那丫頭唄。”
周政眼皮垂著，沒什么精神，無力的笑了兩聲，算是默認了。
他早晨就給孟昭發了消息，一直沒有回復，中午下了門診又打了電話，依舊是無人接聽，孟昭就像個烏龜，躲在她自己的殼里，不肯出來。
蘇葉看著孟昭手機一閃一閃的光亮，用手指戳了戳她的胳膊，“不接嗎？”
“騷擾電話，不接。”
孟昭并沒有給周政存備注，來電顯示就是一長串的數字，不是她故意不存，只是沒必要，這串數字孟昭背得滾瓜爛熟，比她自己的身份證號都熟，也得虧了周政這么多年沒有換號碼，沒浪費她這項技能。
蘇葉搖搖頭，感慨道：“現在這推銷電話也真是執著，直接拉黑吧。”
“嗯，好主意。”要不是周政現在是他房東，孟昭肯定會毫不猶豫地拉黑他。
直到下午的課結束，孟昭也沒有要離開學校的意思，蘇葉古怪地瞅著她，“不走嗎？”
“我還有點事，你先回去吧。”
“孟昭，你最近神神秘秘的，說，是不是有了別的女人，我可告訴你，我是你的嫡長閨！誰也別想霸占我的位置。”
蘇葉一手叉著腰，一手扶著桌子身體前傾，一雙眼睛里都是機靈。
孟昭被她逗得笑出來，伸手掐了掐她圓嘟嘟的臉蛋，手感真好。“你肯定是嫡長閨啊，放心，沒人能威脅你的位置，我保證。”
“你保證？你的未來老公也不行。”
“好，我保證。”未來老公，鬼影都沒有。
孟昭在學校里漫無目的地走著，可還是經不住有人指指點點。
“這就是美術學院的孟昭吧，人倒是很漂亮，就是拜金啊...”
“有能耐你也讓她拜你啊，哈哈哈哈。”
五六個男男女女走過來，嘴上沒個把門的，其中一個高高瘦瘦的男生突然來了句：“沒準她能看上我呢。”
“拉倒吧你，人家坐的可都是邁凱倫，911這種級別的跑車，就你那倆輪自行車，歇菜吧。”
那男生不信邪，快走了兩步追上孟昭，從后邊拍了拍她肩膀，“孟昭同學你好，我叫秦越，是雕塑學院大一的學生。”
“有事？”孟昭嫌棄地掃了眼被他碰過的地方，不動聲色地和他拉開距離，眼神里都是警惕。
秦越的那幾位同學就站在不遠處看著熱鬧，他摸了摸頭發，聲音不大，“能留個聯系方式嗎？我想請你吃個飯。”
這古早的搭訕開場白孟昭已經見怪不怪了，她生得漂亮，追求過她的男生不在少數，說起來，現在的安靜日子還得感謝陳默那大搖大擺的排面，孟昭這拜金的名號也算是坐實了。
孟昭上下打量秦越幾眼，聲音淡淡的，“你知道我叫孟昭，也看過校園網上關于我的傳聞吧？”
“啊，嗯。”秦越沒想到孟昭會主動提及那段不太光彩的傳聞，一時間不知道該怎么說話，只能敷衍地應了一句。
“既然都知道我是個名聲不好的拜金女了，何必還來約我？秦越是吧，你才剛上大學，好好享受你的大學生活，我不適合你，再見。
對了，告訴你那幫朋友，不用站那么遠偷聽，也不用在背后蛐蛐我，祝你們大學生活過得愉快。”
孟昭說得坦蕩，對于那些傳聞沒承認，也沒否認，還善意地送出了祝福。
她根本就不在意別人說的她拜金，攀高枝，有一句話說得很好，常與同好爭高下，不與傻瓜論短長。
秦越目瞪口呆地看著孟昭走遠，其他人走上來調侃他，“怎么樣？失敗了吧，就說讓你別嘗試，這種女孩不適合咱們這種普通人。”
“這個姐姐挺有意思的。”秦越沒理會其他人的話，自言自語地說著，又對著其他人說：“你們以后別瞎傳那些謠言了，事實未必是那個樣子。”
“嘿，我看你就是被美色迷暈了頭腦，秦越，你完了。”
“滾！”
韓清榆的辦公室，與其說是辦公室，倒不如說是工作室，整間屋子里也就門口那張桌子上還能算個辦公地點，其余空間全都被各種畫具，顏料，還有幾十幅作品填滿了。
屋子正中央，放著兩把椅子和畫板，是她和孟昭的專屬位置。
孟昭熟練地拿出鑰匙打開鎖，這里是她心緒雜亂的時候最常來的地方，韓清榆有時候不在，索性就給了她一把鑰匙。
她坐在畫板前，在調色板上戳戳點點，孟昭也不知道想畫點什么，一種顏色加一種顏色的一直在畫布上疊加，她越畫越釋放，完全沒有注意到已經完全暗下去的天色和不停閃爍的手機。
孟昭已經很久沒有一次性畫完一幅完整的畫了，今天，是自我突破，只不過代價就是顫抖不停的右手和額頭上因為疼痛滲出的汗水。
她的右手無力地垂在身側，用左手拿起手機一看，已經是晚上的九點多鐘了，周政打了五十六個未接電話，還有一百多條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