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明淵示意周縣長等人退開些,自己則走到閱覽桌前。修長的手指掠過泛黃脆弱的紙頁,準確翻到了記載“姜氏”的章節,目光聚焦于前朝末年那一段動蕩記述。
紙上的墨跡雖因歲月侵蝕而有些漫漶,但關鍵信息依然可辨:
“……姜氏姜晏初,字子明...,精丹鼎之術,尤擅調和草木之精,調養內息……新朝肇始,天下未定,太祖于雍州募兵。晏初公感念生靈涂炭,乃獻其獨創之‘百草淬骨丹’、‘小還續命散’于太祖帳前……軍士服丹后,氣力增倍余,尋常創口愈合神速,久戰而不疲,遂成破陣摧城之銳鋒,軍中譽之為‘神煌軍’……”
看到這里,姜明淵眼神微凝?!罢{和草木之精”、“精丹鼎之術”,這與傳說中人皇神農的事跡格外相似。
他繼續往下看,眉頭卻漸漸蹙起。后面的記載,筆調陡然轉為隱晦與沉重:
“……然木秀于林,風必摧之。晏初公丹鼎之術精絕,招致猜忌。朝野間漸有傳言,謂姜氏藏有上古秘傳丹鼎一尊,能以秘法催動,化凡草為靈藥,點頑鐵成金精,有奪天地造化之嫌……后太祖定鼎,有重臣密奏,言‘丹鼎方士,聚斂靈氣,私煉寶藥,恐非國家之福,乃國禍之端也’……晏初公聞之,喟然長嘆,遂上交丹方,辭官掛印,攜家眷隱遁于西平祖地,后不知所蹤,其丹鼎之說,亦成疑案……”
“上古丹鼎……化凡草為靈藥,點頑鐵成金精?”姜明淵指尖輕輕劃過那幾行字,心中了然,同時也泛起一絲冷意。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這恐怕就是先祖即便有功于新朝,仍不得不避禍遠遁的根源。所謂的“奪天地造化”,在靈氣復蘇的背景下解讀,或許就是指那丹鼎擁有高效萃取、轉化靈氣的奇異功效。
這消息若為真,無論在哪個時代,都足以引來無盡貪婪。
他沉下心來,繼續翻閱,試圖找到關于曾祖父姜鴻漸更具體的線索,哪怕只是一個模糊的隱居方位描述。
然而,就在他心神沉浸于故紙陳墨、試圖從字里行間拼湊出更多線索之時——
“轟!哐當——!”
檔案館那扇厚重的鋼化玻璃大門,被一股蠻橫無比的巨力從外部猛地撞開!碎裂的玻璃渣如同炸開的冰晶,裹挾著煙塵向內激射!
塵埃尚未落定,一群煞氣騰騰的身影已魚貫闖入,足有十余人。他們個個筋骨強健,太陽穴高高鼓起,眼中精光外露,行走間步伐沉凝剽悍,周身散發著淡淡的血氣與壓迫感,顯然都是踏入煉形道途、且經歷過實戰的武者。
為首一人,約莫三十五六歲年紀,身材精壯如鐵塔,皮膚黝黑,面容陰鷙,尤其一雙三角眼,開合間寒光四射,如同毒蛇般緩緩掃過全場,最終死死鎖定在姜明淵手中那卷攤開的古籍,以及他專注的側臉上。
此人腰間懸著一柄造型猙獰的九環鬼頭刀,刀身隱泛暗紅血光,煞氣逼人。正是西平縣本地一霸,趙家年輕一代中以狠辣著稱的人物——趙興!
西平縣的人更是因為其行事風格酷烈,還送了一個外號,叫“鬼刀猙”。
“周縣長!”趙興一眼就瞥見了門口臉色慘白、試圖縮減存在感的周正陽當即厲聲喝道,聲如洪鐘,震得檔案架上的灰塵簌簌落下,“你好大的官威啊!光天化日之下,竟敢縱容外人擅闖機要檔案館,強奪地方珍貴歷史檔案,意圖竊密不軌!你身為父母官,非但不阻攔、不上報,反而像個看門狗一樣杵在這兒,是何居心?!你這縣長,是不是當到頭了?!”
周正陽額頭冷汗涔涔,后背瞬間濕透。他心中叫苦不迭,眼前這位爺手持玄臺金令,是天大的來頭。
可這趙興背后站著的是盤踞西平縣多年的宗族趙家,樹大根深,在地方上勢力盤根錯節,據說在雍陽府里也有大人物相靠,更是他平時巴結都來不及、萬萬不敢得罪的龐然大物。
這趙家此刻突然發難,恐怕與檔案中提及的“上古丹鼎”傳聞脫不了干系。
他只得硬著頭皮,勉強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上前半步,試圖打圓場:“猙、猙爺息怒,猙爺息怒!這、這是個誤會,這位是上……”
“我讓你說話了嗎?!”趙興粗暴地打斷他,三角眼中兇光一閃,隨手一揮袍袖。
“呼——!”
一股凝練的勁風隔空襲來,雖未真正觸及,但那凌厲的壓迫感已讓周正陽胸口一悶,身不由己地踉蹌倒退,“砰”一聲撞在身后的墻壁上,氣血翻涌,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趙興不再理會他,如毒蛇般的目光牢牢釘在姜明淵身上,貪婪與殺意毫不掩飾:“小子,我不管你是哪條道上的,也不管姓周的給了你什么承諾。現在,立刻,把手里那卷東西,給我原封不動地放下!敢碰我趙家‘照看’的東西,你是活膩味了,想到江底喂魚是吧?”
他身后的十余名趙家打手聞言,齊刷刷上前半步,手中各式兵刃寒光閃爍,剽悍兇戾的氣息連成一片,如同無形的潮水般向姜明淵和風月筠壓去,將本就狹小的閱覽室堵得水泄不通。
看到這一幕,角落里的王主任知道自己完了,于是緊緊蜷縮在桌下,恨不得鉆進地縫里去。
“呵?!?/p>
一聲極輕的冷笑打破了凝重的氣氛。
姜明淵終于緩緩從古籍上抬起目光,但并未看向趙興,而是先小心合上了手中的殘卷,放置一旁,仿佛那才是值得珍視之物。
做完這些,他才轉身,正面迎向趙興那擇人而噬的眼神,語氣平淡得聽不出絲毫波瀾:
“看守?據我所知,西平縣地方志檔案館,屬帝國文化檔案體系,何時成了你趙家的私產?我們依法依規,持權限查閱地方歷史文獻,何來‘強奪’一說?”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些兇相畢露的打手,最后回到趙興臉上,聲音微沉:
“反倒是你們,無憑無據,私闖國家公職機構,公然威嚇、脅迫地方官員,攜帶兇器,聚眾圍堵。趙興,你眼里,還有沒有帝國法度?有沒有把這西平縣的公序良俗放在眼里?”
“法度?公序良俗?”趙興像是聽到了世間最荒謬的笑話,仰頭發出嘶啞刺耳的獰笑,“小子,毛都沒長齊,就學著別人講大道理?我告訴你,在這西平地界,我趙家說的話,就是規矩!趙家要照看的東西,就是私產!看來你是敬酒不吃吃罰酒了!”
他目光淫邪地掃過一旁靜立不語、氣質清靈出塵的風月筠,舔了舔嘴唇:“小娘皮,長得倒是仙氣兒十足,可惜跟錯了人?,F在滾一邊兒去,待會兒爺收拾了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或許還能憐香惜玉……”
話未說完,他神色驟然轉厲,死死盯住姜明淵,豎起三根手指,一字一頓,殺意凜然:
“小子!最后給你三息時間!一,交出檔案;二,跪下,給你猙爺磕三個響頭;三,自斷一臂謝罪!三息過后,若還有一樣沒辦到,老子就把你全身骨頭一寸寸捏碎,再當著你的面,好好‘照顧’你這女伴!”
“一!”
打手們配合地發出低吼,兵刃寒光更盛。
“二!”
趙興三角眼中兇光暴漲,周身血氣隱隱升騰,鬼頭刀上的九環無風自動,發出輕微而懾人的嗚咽聲。
整個閱覽室空氣緊繃如弦,一觸即發。周正陽面無人色,王主任抖若篩糠。
面對這步步緊逼的死亡威脅和十余猛漢的合圍,姜明淵卻連眉梢都未曾動一下。他甚至頗有閑心地,將桌上那卷珍貴的《雍州地區地方志(殘卷)》又往內側推了推,確保不會被接下來的“灰塵”濺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