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驤趴在地上,腦子轉得飛快,額頭上的冷汗滴在金磚上,摔成了八瓣。
“臣以為......”
毛驤咽了口唾沫,硬著頭皮答道,
“國師......性情豁達,嫉惡如仇。”
他斟酌著每一個字眼,生怕說錯半個字。
“漕口幫魚肉鄉里,罪行累累,早已是死有余辜。國師雖手段......雷霆了一些,但此舉乃是鏟惡鋤奸,替天行道。于國,清除了毒瘤。于民,伸張了正義。臣以為......國師此舉,有大功德。”
說完這番話,毛驤感覺自己把這輩子的馬屁功夫都用盡了。
朱元璋聽完,沉默了片刻。
就在毛驤以為自己說錯了話,心驚肉跳之時。
“嗯。”
老朱微微頷首,臉上露出一絲滿意的神色。
“算你說了句人話。”
毛驤長出了一口氣,整個人差點虛脫在地上。
朱標在一旁看著,也是微微點頭。他雖然覺得手段過激,但看到父皇如此態度,便也知道,這就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
就在父子二人剛想再聊聊這漕運接下來的安排時。
杜安道帶著一絲慌亂的尖細嗓音,突然在殿門口響起,甚至都沒來得及通報完,人就跌跌撞撞地跑了進來。
“陛下!陛下!”
朱元璋眉頭一皺,呵斥道,“沒規矩!什么事慌慌張張的?”
杜安道噗通一聲跪下,臉上帶著一種活見鬼的表情,急聲道,
“陛下!國......國師爺!國師爺求見!!”
“什么?!”
朱元璋豁然起身,動作之大,連面前的奏折都帶翻了。
朱標也是一臉錯愕,手中的茶碗差點沒拿穩。
“國師來了?!”
這可是稀罕事!
自從李無為住進國師府,除了上次給馬皇后看病,平日里那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活脫脫一個宅男。老朱想見他,都得親自微服出宮去國師府蹭飯。
今天這太陽是從西邊出來了?
這懶散的國師,竟然主動進宮來找他?
“還愣著干什么?!”朱元璋回過神來,一腳踹在杜安道的屁股上,“還不趕緊把人請進來!不,咱親自去接!”
老朱說著就要下榻。
“不用了,老朱。”
一個懶洋洋的聲音,伴隨著一陣清風,飄進了大殿。
眾人只覺得眼前一花。
一道穿著青色道袍,身形修長的年輕身影,已經不知何時站在了大殿中央。
李無為雙手插在袖子里,神情輕松寫意,完全沒有半點面見天子的拘謹。
“我這人腿腳快,就不勞煩你大駕了。”李無為笑瞇瞇地說道。
毛驤跪在地上,看到這道身影,身體本能地一抖,把頭埋得更低了,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那是對絕對力量的生理性恐懼。
“哎呀,國師!”朱元璋卻是一臉驚喜,幾步走下御階,“你咋來了?也不提前打個招呼,咱好讓人備宴啊!”
朱標也連忙行禮,“見過國師。”
“行了行了,別整那些虛頭巴腦的。”
李無為擺了擺手,目光在大殿里掃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朱元璋身上。
他也沒客氣,開門見山,第一句話就讓在場所有人的心跳漏了半拍。
“老朱啊,我今兒來,是找你借個人的。”
朱元璋一愣,“借人?國師想要誰?太醫?還是工匠?只要你開口,把御膳房搬走都行!”
李無為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有些玩味的笑容。
“御膳房就算了,我那廚子手藝還行。”
他緩緩伸出一根手指,“我要借的這個人嘛......是個官兒。”
“南鎮撫司,錦衣衛千戶。”
“趙言升。”
此言一出。
大殿內的空氣,瞬間凝固。
跪在地上的毛驤,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驚駭欲絕的神色。
趙千戶?!
毛驤此刻只覺得天靈蓋像是被掀開了一樣。
這一下午,他毛驤就像是一條被抽了鞭子的陀螺,在金陵城里連軸轉。
他忙著封鎖現場,忙著彈壓輿論,忙著給應天府施壓,忙著把那些被國師嚇破膽的江湖頭目聚在一起敲打。
甚至,關于漕口幫背后保護傘的清洗,他也下令去查了。
可是,錦衣衛太大了。
作為指揮使,他只負責抓總,負責盯著那些三品以上的大員,負責盯著國師的情緒。
至于底下哪個千戶收了哪個幫派的黑錢這種瑣事,平日里都是由南鎮撫司那邊自行處理,或者是底下人層層上報。
而這個趙言升,是個極精明,極滑頭的老油條。
當第一處分舵被國師蕩平的時候,這只嗅覺靈敏的狐貍就察覺到了不對勁。
在毛驤忙著給國師擦屁股的時候,趙言升正在瘋狂地利用職權,銷毀他和漕口幫往來的賬目,甚至借著查案的名義,把幾個知情的關鍵證人給秘密處理了。
燈下黑。
毛驤千算萬算,算準了帝王的心思,算準了江湖的反應,唯獨沒算到,自己手底下的狗,竟然在這個節骨眼上,還敢跟他玩瞞天過海的把戲。
“陛……陛下……”
毛驤的牙齒在瘋狂打架,他想解釋,想說自己是被蒙蔽的,但他知道,在陛下面前,解釋就是掩飾,就是無能。
作為天子的耳目,連手底下人的底細都摸不清,甚至讓這把火燒到了國師的腳面上,這豈不跟瞎了差不多?
這是死罪。
老朱臉上的笑容也微微一僵,但他很快就反應過來,眼神瞬間變得幽深無比。
“趙言升?”
老朱重復了一遍這個名字,語氣平靜,卻透著一股讓人心悸的寒意。
“怎么?小毛子不知道這事兒?”
李無為歪著頭,看著抖如篩糠的毛驤,嘴角噙著一抹玩味的笑意,“也對,你今兒挺忙的。這趙言升也挺聰明,趁著你忙著抓人的時候,他在忙著殺人滅口呢。若不是我那小老弟多嘴提了一句,這事兒怕是真就被他混過去了。”
“噗通!”
毛驤的額頭重重地砸在金磚上,砸得鮮血直流。
“臣……臣萬死!臣失察!臣……臣這就去扒了他的皮!!”
毛驤悲憤道,那是極度恐懼后的崩潰。他不僅是在怕朱元璋,更是在怕李無為。
老朱目光在李無為和毛驤之間轉了一圈。
“哈哈哈哈!”
突然,一陣洪亮如鐘的笑聲,在空曠的大殿內炸響。
朱元璋非但沒有發怒,反而大笑起來,
“標兒!你聽聽!你聽聽!”
老朱指著跪在地上的毛驤,對著身旁的太子朱標大笑道,
“朕平日里總說,錦衣衛是朕的鷹犬,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可你看看,這些狗才,平日里在京城作威作福慣了,眼睛都長到頭頂上去了!”
“如今,竟然作到真人的頭上去了!”
朱元璋笑聲一收,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嘲弄,“真是有眼無珠,自尋死路!朕養的這群狗,看來是該換換牙口了!”
“行了。”
朱元璋笑夠了,揮了揮手,語氣輕描淡寫,“毛驤,別在這磕頭了,把咱的金磚磕壞了,你拿什么賠?。”
“去,現在就去。”
“把那個趙言升給咱抓了。也別審了,麻煩!詔獄也別送,更不必寫什么折子向咱匯報。”
老朱指了指站在殿中央的李無為,“直接打包,送到國師府上去。”
“國師想怎么處置,就怎么處置。哪怕國師要把他煉成丹,你也得給咱在旁邊遞火折子!聽明白了嗎?”
這道旨意,沒有任何法律依據,完全不合規矩。
但此刻,這句話就是天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