座中之人仿若一下子炸開了鍋，“鬧？京都里怎么了？”
　　有人一臉憂色，有人隱言不發(fā)，更多的則是睜大了眼睛擺出一副看好戲的樣子。
　　搖扇的一下成為了人群的焦點，見眾人催促的眼神紛紛向他投來，他才緩緩開口：“聽說陛下把大理寺卿的家都給抄了，就連大理寺都被里里外外搜了個干凈。”
　　人群中立時就有人發(fā)出了倒抽冷氣的聲音。因為這件事情還和尋常的貪官被抓有所不同。
　　大理寺卿，那位大人可是先帝在位是就被重用的官員啊，這怎么說被抓就被抓，天子的心思果然摸不透猜不著。
　　況且，大理寺是刑獄案件主審的官署，和他們百姓之間也算是息息相關(guān)。畢竟誰還沒經(jīng)歷過個不平難鳴，誰還沒有個冤假錯案的時候？
　　一個身形消瘦的中年男子嘆了口氣：“大理寺是要變天啊！”
　　小山不明，插話道：“幾位大哥，那位大人被抓，怎么大理寺就要變天了呀？”
　　小二將手中的茶壺擱置在桌上，也跟著湊起了熱鬧：“大理寺卿是先帝親選的高官，根基深厚，誰能想偏偏今日就給栽了。”
　　聽這小二字里行間的語氣，怎么還有一些嘆惋的意思。
　　“是啊！”另有一人仰頭灌下一杯茶，可見是渴得厲害：“這大理寺的領(lǐng)頭高官栽了，可不整座官署都亂了嘛！”
　　原來這搖扇男人口中所說的京都大亂就是高官被抓了呀。
　　顯然這茶棚里的人幾乎都被搖扇男人給吸引過來了，他見狀說得更為起勁：“陛下這回的御令頒布得極快，大理寺上上下下不少犯事的官員，二話不說都被貶到外鄉(xiāng)去了。”
　　又是幾句絮絮叨叨，小山扶著老者，爺孫倆緩步走出了茶棚。
　　此時距離太陽落山還有不短的時間，爺孫倆來到了城門處，自覺得便是歇了腳，時候也把握得正是當(dāng)時。
　　城門處排起了浩浩的長隊，小山疑惑不解，喃喃自語起來：“這會子又不是什么正午趕路的時候，城門怎么還給堵住了？”
　　老者聽聞咳嗽了一聲，拍了拍前面一人的后背：“敢問，這前頭是發(fā)生了何事？”
　　轉(zhuǎn)過身來的人年齡也不小，和老者的年歲幾乎是不相上下：“還不是大批官員離京，就是他們，把城門都給堵死了。”
　　這還只是被貶的官員離京，還不算他們的家眷吶。這可要堵到何時去？
　　小山嘆口氣，想到了茶棚中的那一幕，不由暗自感慨，真被搖扇男人給說中了。這京都當(dāng)真亂得很。
　　“爺爺，那今晚上可怎么辦？”小山抽離回現(xiàn)實，距離晚上是還有段時間，但也不意味著他們能順利進(jìn)入城中去。
　　進(jìn)不了京都，住宿可就是一件大麻煩。
　　老者往人群的方向看了一眼，當(dāng)即下了決定：“照這個樣子，今日怕是進(jìn)不去了。再在這里耗下去，說不定連京都近郊都沒有地兒落腳了。”
　　爺孫倆趕緊收拾包袱與人群背道而馳。
　　等到夜色微濃，京都的城門緩緩關(guān)閉。據(jù)那些守衛(wèi)說是京都城門向來關(guān)得便是如此地早，與今日的狀況毫無關(guān)聯(lián)。
　　外鄉(xiāng)來的百姓雖然嘴上不情不愿，但終歸還是很快散去，熱鬧了一整天的城門外忽然便寂寥了下來。相形之下，竟然不像是同一處地方。
　　初來乍到，沒有什么人脈權(quán)勢傍身，誰又敢和官兵起爭執(zhí)呢！更遑論，此一時彼一時，今日的動靜可是天子下令才由來的。
　　被打入天牢的徐修不言不語，連衙役來送的飯食都被他擱置在一旁。
　　“參見陛下。”牢房外面一陣熙熙攘攘的稀碎腳步聲傳來。
　　一片明黃色的衣角撞入了眼簾，在昏暗的燭光中也是十分地扎眼。
　　“大理寺卿，徐修拜見陛下。”徐修呆滯的雙眼登時神采奕奕，不顧身上綁著的鎖鏈起身行禮。
　　“朕難道沒有告訴你嗎？”明燁冰冷的語調(diào)憑空使夏日的灼熱也消失殆盡：“進(jìn)了牢房就是階下囚，再也不是朕的臣子。”
　　徐修坐在地上，眼神透過身前站著的明燁不知望向哪里：“徐修不知陛下所言何意。”
　　明燁攤開手掌，身后便有人遞上來一沓厚厚的冊子：“不知朕的意思，也無妨，這里白紙黑字，還有你的簽字圖章。”
　　事到如今，明燁并不對徐修做出這些事情的目的感興趣。又或者說，他一個天子從來都不會對臣子的目的感興趣才對。
　　徐修目光一沉：“徐修并未起過反心，不管陛下信與不信，徐修都以人頭擔(dān)保。”
　　明燁身邊跟著的一名近衛(wèi)忍不住啐了一口：“連命都保不住的家伙，當(dāng)然可以拿人頭擔(dān)保了。”
　　有本事?lián)Q了以前的大理寺卿來，而不是現(xiàn)在淪為階下囚的徐修。若是還能說出一模一樣的話來，也是他們小人之心了。
　　明燁低喝一聲：“住嘴。”
　　近衛(wèi)趕忙低下了頭，只是時不時朝徐修撇去的目光當(dāng)中不帶絲毫掩飾的厭惡。
　　“愿聞其詳。”明燁一改之前話不投機(jī)半句多的冷然態(tài)度，不知為何跟換了個人似的。
　　“我本出身寒門。”他聲音低沉。
　　一個人只有褪去所有光芒，才是其最真實的狀態(tài)。
　　一個人前開朗陽光，舉止行為落落大方的人，內(nèi)心深處可能也不逃陰暗晦澀的一面。反過來，亦是如此。
　　寒門子弟沒有士族可以依憑，即便真有真才實學(xué)，也大多是明珠暗投。
　　從這個方向來說，林一和徐修是為數(shù)不多的同病相憐者，理應(yīng)更加惺惺相惜才是。
　　現(xiàn)實卻是完全反過來的。
　　徐修寒窗十載，家徒四壁卻甘愿將盡數(shù)錢財用于書本之中，哪怕賠上了所有的房屋地契也在所不惜。
　　夜風(fēng)漏窗，暴雨灌屋，他一邊挑著夜燈刻苦苦讀，一邊順手將看過的書本一頁頁地撕下去糊窗粘門。
　　時間終于來到了同風(fēng)七年，對于徐修來說絕對是一個值得紀(jì)念的年月。
　　但對于徐修的父母來說，同風(fēng)七年，絕對是噩夢的高潮。
　　家中為了供其讀書早已傾盡家底，連日常的糊口生活都是問題。
　　陰雨連綿，地上的水坑越來越深，越聚越多。他披了蓑衣和著飄灑的雨滴沖進(jìn)了天穹雨幕之下。
　　徐修腳下不敢停留，人已經(jīng)飄出了幾里遠(yuǎn)。他的身后是一對操持家務(wù)年邁到不行的父母，他們似是在嘶扯著嗓子吼著些什么。
　　可惜的是，落入了漂泊大雨之中，卻是什么動靜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