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志謙那張被亂發(fā)和血污遮掩的臉，因為林臻那句“我只解決問題”而猛地一僵。
他預想過林臻的無數(shù)種反應(yīng)。
憤怒、咆哮、絕望、崩潰……
他甚至想好了，要如何在他最絕望的時候，用最惡毒的語言去嘲諷他，去欣賞他那副無能為力的、可悲的模樣。
可他唯獨沒有想到，林臻會如此平靜。
平靜得，就像是他說要引爆的不是數(shù)萬斤的黑火藥，不是要淹沒整個長安城，而只是一個無聊的、小孩子的玩具。
這種平靜讓孔志謙第一次，感覺到了一絲發(fā)自心底的寒意。
一種獵物脫離了掌控的不安。
“解決問題？哈哈……林臻，你別在這里故弄玄虛了！”孔志謙強行壓下心中的不安，再次瘋狂地大笑起來，“你當這是什么？小孩子過家家嗎？這是我窮盡畢生心血，為你量身打造的，絕殺之局！你憑什么解決？！”
“就憑我。”
林臻沒有再看他，他的目光，已經(jīng)完全集中在了那十名工部的機關(guān)大師身上。
“李師傅，我需要你們，現(xiàn)在，立刻，將這個壓力裝置的所有結(jié)構(gòu)圖，所有可能的線路走向，全都，畫出來！”
“畫……畫出來？”李師傅整個人都懵了。
這東西，是傳說中的魯班秘術(shù)，他們連見都沒見過，更別提什么結(jié)構(gòu)圖了。
“王爺，這……這東西早已失傳，我們……”
“沒有失傳！”林臻的聲音，斬釘截鐵，“孔志謙能造出來，就說明，它的圖紙，一定還存在于世！而且他既然敢把這個東西用在這里，就說明他一定研究過它！”
林臻的目光，掃過那片漆黑的、深不見底的地下空間。
“鬼影！”
“屬下在！”
“立刻派人，去天牢！把孔志謙的牢房，給我一寸一寸地搜！他所有的私人物品，尤其是他那本不離身的日記，全都給我?guī)?！?/p>
“是！”
“另外！”林臻的目光，再次回到李師傅身上，“你們是工部最好的機關(guān)大師！就算沒有圖紙，憑借你們的經(jīng)驗，也一定能推演出一個大概的結(jié)構(gòu)！”
“我不需要你們百分之百準確！我只需要一個，可能性最大的方案！”
“我要知道，它的核心動力源，在哪里！它的傳導線路，有幾條！它的自毀裝置，最有可能，被安放在哪個位置！”
“王爺……這……”李師傅和身后的工匠們，一個個面面相覷，臉上滿是為難。
這簡直就是，在沒有任何參照物的情況下，去憑空復原一件失傳了數(shù)百年的神兵利器啊！
“沒有時間了！”林臻的聲音，如同重錘，狠狠地敲在每一個人的心上，“你們每猶豫一息，長安城，就離毀滅，更近一步！”
“想想你們的家人！想想城里那數(shù)百萬的，無辜百姓！”
“你們，想讓他們?nèi)妓涝诩S水和瘟疫里嗎？！”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瞬間劈醒了所有還在猶豫的工匠！
對啊！
他們的家人，他們的妻兒老小，現(xiàn)在也全都在這座城里??！
如果長安城完了，他們就算能僥幸活下來，又能逃到哪里去？
國之不存，何以為家？！
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的責任感和恐懼感，瞬間攫住了他們每一個人的心臟！
“王爺！”李師傅那張蒼老的臉上，瞬間迸發(fā)出了決絕的光芒！
他噗通一聲，再次跪倒在地，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
“臣等，明白了！”
“王爺，請您放心！臣等就算是把這身老骨頭全都拆了！也一定在最短的時間內(nèi)為您推演出最可行的方案！”
“好！”林臻重重地點了點頭。
他知道，這些老工匠的潛力已經(jīng)被他徹底逼出來了。
“需要什么，你們盡管開口！就算是天上的星星，我也想辦法給你們摘下來！”
“王爺，我們需要紙，筆，大量的火把，還有……最精密的，游標卡尺和量角器！”
“給你們！”林臻沒有絲毫的猶豫，立刻對身后的鬼影下令，“立刻回工部大營，將他們需要的東西，全都取來！半個時辰之內(nèi)，我要看到東西，出現(xiàn)在這里！”
“是！”
一場與死神的賽跑，在這樣一個陰暗、潮濕、充滿了惡臭的地下空間里正式展開。
那十名工部最頂尖的機關(guān)大師，在巨大的壓力之下，爆發(fā)出了驚人的潛力。
他們圍著那扇巨大的玄鐵閘門，打著火把，拿著各種工具，開始進行最精密的，測量和推演。
爭論聲，計算聲，圖紙的描繪聲不絕于耳。
而林臻就那么靜靜地站在一旁看著他們。
他的大腦也沒有閑著。
他在復盤。
復盤他與孔志謙，從漠北，到江南，再到長安的每一次交手。
他要從那些看似毫無關(guān)聯(lián)的細節(jié)之中，找出孔志謙的思維習慣，和他布置陷阱的一貫風格。
孔志謙是一個極度自負又極度謹慎的矛盾體。
他喜歡在自己的每一個作品上都留下獨屬于他的印記。
就像那個用他年少時所作的詩來作為密碼的“九宮連環(huán)鎖”。
那么這個最終的，也是最得意的殺招，他也一定會留下某種他自以為是的“簽名”！
那會是什么呢？
林臻的目光再次落在了那個被綁在閥門之上，正用一種看戲般的、戲謔的眼神，看著他們的孔志謙身上。
看著他那張因為瘋狂而扭曲的臉。
看著他那雙充滿了怨毒和快感的眼睛。
突然，林臻的目光凝固了。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孔志謙的嘴。
他的嘴，在無聲地動著。
那口型……
林臻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認得那個口型！
那是兩個字。
——“歸一”。
九九歸一，方得始終！
這是孔志謙在日記里，寫下的話！
也是他一生的，執(zhí)念！
歸一……
林臻的心臟狂跳起來！
他瞬間明白了！
這個機關(guān)的核心，它的動力源，它的自毀裝置，一定都集中在一個點上！
一個，代表著“一”的位置！
可哪里才是“一”呢？
林臻的目光如同閃電，飛快地掃過那扇巨大的玄鐵閘門！
掃過上面那個，猙獰的惡鬼頭像！
掃過閘門與墻壁連接的每一個鉚釘！
最終，他的目光停在了閘門正上方，一塊毫不起眼的凸起的石磚之上！
那塊石磚從表面上看，與周圍的石磚沒有任何的區(qū)別。
但林臻卻憑借著他那遠超常人的，敏銳直覺感覺到了一絲微弱的不協(xié)調(diào)。
他走上前，伸出手在那塊石磚上，輕輕地敲了敲。
“咚，咚，咚?！?/p>
聲音是空的！
里面是空的！
找到了！
就在這時，李師傅也拿著一張剛剛繪制完成的，草圖激動地跑了過來。
“王爺！王爺！我們推算出來了！”
“這個機關(guān)，有九個主要的傳導線路，分別連接著九個不同的方位！但是，它們最終，都會匯集到，一個點上！這個點，就是整個機關(guān)的，總樞紐！只要能控制住這里，我們，就有可能……”
他的話還沒說完，便順著林臻，所指的方向看了過去。
當他看到那塊，平平無奇的石磚時，整個人都愣住了。
“王爺……您……您怎么知道……”
“因為，”林臻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自信弧度，“我比你們更了解我們的敵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