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男人是市委秘書長馬國邦。
馬國邦穿深色中式盤扣上衣,面無表情,陰沉著臉看著趙宏。他手里夾著根特供香煙,煙灰很長,他卻沒彈。
“什么狗屁自主可控!什么壓力測試!國內哪家公司能100%做到?這不就是沈學明給那家京城來的神州數科量身定做的嗎?”趙宏越說越氣,脖子青筋都爆了起來。
“他就是想把我們江海本地企業,往死里整!”
馬國邦動了。
他把煙頭在水晶煙灰缸摁滅,動作緩慢而用力。
“急什么?”
他聲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啞,卻像盆冰水,瞬間澆滅趙宏的火氣。
趙宏愣在原地,看著馬國邦。
“急什么?”馬國邦又問一遍,抬起眼皮,目光像刀子,“專家還沒評。標書還沒遞。你就自己先亂了陣腳?”
“可是,馬秘書長,技術分占的比重那么高,我們這么大的硬傷,到時候怎么評?葉文君那個女人,是沈學明手里的刀,她做的這份預審報告,肯定會想辦法捅到專家組那里去!”趙宏不甘心地說。
“捅過去又怎么樣?”馬國邦靠在沙發上,重新拿根煙,點上,深深吸一口,然后緩緩吐出。
煙霧模糊他臉上的表情。
“技術分低一點,就一定中不了標嗎?”
他看著趙宏,嘴角勾起一絲冷笑。
“生意,是死的。”
“人,是活的。”
“技術是死的,關系是活的。”
“你以為,一個幾億的項目,真的就只看那幾本厚得像磚頭的標書?天真。”
趙宏聽著,呼吸漸漸平復下來,眼睛里重新燃起希望。
“馬秘書長的意思是”
“專家那邊,繼續做工作。”
“能爭取一個是一個。”
“就算不能讓他們給我們打高分,也得讓他們給我們的對手挑刺,打低分。”
“此消彼長,差距就沒那么大了。”
“商務關系,更要做到位。”
馬國邦彈了彈煙灰,“評標委員會里,除了技術專家,還有商務專家,還有采購人代表。這些人的分數,同樣關鍵。”
趙宏停頓了一下,有些猶豫。
“可是,就算我們把這些都做到極致,總分可能還是拼不過那個神州數科。他們畢竟是國家隊,技術底子太硬了”
馬國邦笑了。
“別忘了,最終的中標結果,形成評標報告之后,還需要報市里審批”
“誰來批?”
“誰來蓋那個最后的章?”
“總分第一,就一定能笑到最后嗎?”
“小趙啊,這個游戲,你還沒玩明白。”
……
江海市公共資源交易中心開標大廳。
趙宏坐在“智匯科技”聯合體席位上。
他們的目光,總是不由自主瞟向斜對面的兩個人。
沈學明和葉文君。
沈學明面無波瀾,偶爾低頭看一眼手表。葉文君則抱著個文件夾,眼神專注。
不遠處,一個戴金絲眼鏡中年男人正和身邊的金發翻譯低聲交談,臉上掛著志在必得的微笑。趙宏心里冷哼一聲,花里胡哨。
最后一排觀摩席上,坐著一個不起眼中年男人,市委辦副主任,王立。他名義上是來觀摩學習重大項目招投標流程,但趙宏知道,那是馬秘書長眼睛。
王立正襟危坐,手里拿著個筆記本,但從開場到現在,一個字都沒寫。他的視線在沈學明和趙宏之間來回掃視。
“下面,請各投標單位代表上前,確認投標文件密封情況。”
主持人聲音打破了寂靜。
趙宏深吸一口氣,站起身。
當五份投標文件被并排放在展示臺上時,對比極其慘烈。
葉文君作為招標方代表,上前仔細檢查每一份文件密封條,確認無誤后,點頭示意。
“現在,開始唱標。”
工作人員當眾拆封,首先宣讀的是商務標,也就是報價。
“賽博核心,投標總價,七億八千萬”
嘶。
現場響起一片細微的抽氣聲。這個價格高出預算快一個億了。
接著是其他幾家,報價都在七億左右。
“智匯科技聯合體,投標總價,六億一千萬”
全場最低價。
趙宏的腰桿又挺直了些。馬秘書長說得對,技術是死的,人是活的。技術分低一點,用商務分補回來!這一下就拉開幾千萬的差距,評標商務專家不可能不考慮。
……
評標室的門咔噠一聲關上,徹底隔絕了內外。
七名專家,手機全部上繳,未來至少二十四個小時,他們將在這里決定一個數億項目歸屬。
監控室內,沈學明端著杯熱茶,盯著屏幕上分割成九宮格的畫面。
每一個格子,都對著評標室一個角落,無死角。
“那個穿灰色夾克的,就是趙宏找的王教授?”李成風湊過來,壓低聲音問。
“嗯,王學林,搞通信工程的,以前在郵電大學教書。”沈學明眼睛沒離開屏幕,“趙宏以為找個沾邊專家就能糊弄過去。”
“另外那個戴眼鏡、頭發白了一半的,就是您請來的劉院士?”
“嗯。”
屏幕上,專家們開始分頭審閱標書。
氣氛很嚴肅。
沒多久,一個專家舉手示意。隔著玻璃,監控室能看到,但聽不到聲音。很快,交易中心工作人員進來,對葉文君說了幾句話。
葉文君點點頭,抱著她文件夾,走進了評標室旁邊質詢等候區。
按規定,專家可以就標書中疑問,要求投標人或招標人代表進行澄清。但為了公平,全程錄音錄像,問答記錄由所有專家簽字確認。
沈學明看到葉文君坐下,對著一個話筒。她對面,是評標專家組組長。
“葉總工,關于智匯科技聯合體方案,”組長聲音通過音箱傳到監控室,有些失真,“他們技術響應偏離表里,有幾處負偏離,專家組想聽聽招標方意見。”
來了。
沈學明身體微微前傾。
葉文君聲音清晰。
“請問是哪幾處?”
“比如,第73頁4.2條,關于核心算法。他們注明,為保障知識產權,核心算法以黑箱形式提供,保證最終效果。但我們招標文件3.1節明確要求,中標方需向市大數據中心進行源代碼關鍵部分移交,以備極端情況下的自主運維。這是一個重大偏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