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光六年的春風,終于越過了隴山,吹拂在秦州新立的榷場旗幟上。
當渭水河谷間的駝鈴與漢、藏、回部商賈的吆喝聲交織成一片異樣繁榮的圖景時,一支特殊的隊伍于黎明時分悄然啟程。
冒襄立于隊前,他身披御賜的青色斗篷,腰懸表明使節身份的銀牌。
去歲進士及第的書卷氣,已被數月籌備磨礪出幾分干練風霜。
晨光勾勒出冒襄那清癯而堅定的側影,這位出身如皋名門、先祖可追溯至蒙古瓦剌部梟雄脫歡的江南才子,此刻肩負的使命,遠超尋常使節。
他是身負新命的欽差巡察西域事務特使、加理藩院郎中銜、行人司行人。
臨行前,皇帝朱由崧于偏殿親授敕書與關防,言道:“卿此行,非僅通商賈,乃朕布國威于絕域之始。特賜‘欽差’名分,理藩院加銜,許爾相機專斷,奏章直呈。遇西域王公,當示以天朝禮制,亦不必拘泥虛文。”
這道任命,使一位新科進士的官身,瞬間具備了與汗國重臣對等交涉的權威。
他身后,是參將馬文才統領的三百鐵騎,人人精悍,一人雙馬,馬鞍旁除弓刀外,還掛著繪圖紙筆與羅盤。
使團中有幾名通曉數種番語的通事,他們都是通過邊境榷場互貿時找到的。
還有精于測繪的欽天監博士、熟稔礦藏的工部匠作,他們箱籠里裝滿精工尺規、空白圖卷與各色顏料。
一位須發皆白的老太醫,藥箱中除了常見丹丸,更有應對瘴癘、雪盲、沙毒的特制藥劑。
整個使團由一支滿載蜀錦、滇茶、景德瓷器和數十面精美玻璃鏡的駝隊組成。
那些玻璃鏡,正是南京“天工院”根據皇帝提點新制的稀罕物,旨在眩惑遠人。
他們的路線,在南京時早已與理藩院諸臣在地圖上反復推演:首赴青海,謁和碩特部臺吉;再穿河西,抵葉爾羌汗國東境;最終,視情況試探準噶爾部的邊緣。
西行路上,景色由塬墚溝壑漸變為戈壁草場。
兩百多人組成的駝隊,在朝陽漸起之時走出嘉峪關外,卻顯得額外渺小。
冒襄輕吸一口氣,此行出使,注定是艱險的,因為大明已經很久沒有涉及到西域這片土地了。
明初時期,通過設置“關西七衛”及羈縻衛所建立控制著青藏地區,對西域有著不小的影響力。
但土木堡之變后,大明對外戰略開始變得保守,西北邊疆衛所制衰敗、屯田荒廢及蒙古諸部崛起,防線逐步內縮至嘉峪關。
隨著大明最近數十年財政軍事重心東移,西北由土司及部族實際控制,最終在民變與外壓下完全瓦解。
不同于漢唐時期,隨著氣候和地緣形式的變化,昔日的絲綢之路幾乎斷絕,西域也逐漸凋敝,不再復往昔榮華。
因為中亞的奧斯曼帝國和波斯帝國連年戰亂,導致陸上亞歐貿易線中斷,歐洲又急需亞洲的茶葉、絲綢和中亞的鐵器,只好走海上貿易。
冒辟疆于馬背上翻閱著理藩院整理的密檔,結合馬文才家傳見聞,對前方那片廣袤而分裂的土地,有了清晰的認知。
自成吉思汗之后,如今整個中亞乃至于西域、漠西地區,都在蒙古余部的分割之下。
此時的西域邊疆,絕非一統,而是三大強權并立之局。
南方青藏,由自天山遷來的和碩特汗國統治。
其汗王固始汗乃一代雄主,以護教法王之名坐鎮拉薩,掌控著藏地政教大權,其子孫則分牧青海湖畔。
此部兵力強盛,信奉藏傳佛教格魯派,與大明有傳統的茶馬貿易紐帶,亦是隔絕葉爾羌與衛藏的一道高墻。
中部綠洲,廣布著信仰伊斯蘭教的葉爾羌汗國,其疆域東起哈密,西至帕米爾,南抵昆侖,北界天山。
葉爾羌汗國由昔日的察合臺后裔建立,如今已深度“回化”,以葉爾羌城為中心,統治著塔里木盆地周緣一串富庶的綠洲城邦。
葉爾羌汗國以盛產美玉、駿馬,扼守東西商路咽喉,但內部王權與教權、各城總督之間關系微妙。
此時的西域地區,受伊斯蘭教影響很深,先有伊斯蘭教的“和卓”一派進入葉爾羌汗國,后來,又有新的白山派進入。
所以葉爾羌汗國內部,有著極其尖銳的教派斗爭,且北方準噶爾汗國日益強盛,對葉爾羌的威脅日益增長。
盤踞在北方草原的準噶爾汗國,他的不斷崛起讓周邊勢力都深感不安。
準噶爾其部源自瓦剌(衛拉特蒙古),游牧于天山以北、阿爾泰山以南的遼闊草原。
現任臺吉巴圖爾琿臺吉雄才大略,不僅統一衛拉特諸部,更仿效俄人與漢人筑城、發展農業、引進喇嘛教、鑄造火炮,野心勃勃。
巴圖爾琿一心想奪取蒙古喀爾喀的控制權,與西面的哈薩克人交戰,對南面的葉爾羌綠洲亦虎視眈眈,所以準噶爾是攪動整個內陸亞洲棋局的最大變數。
~~~~
使團首站抵達青海湖濱。
和碩特部達延鄂齊爾臺吉聽說有明廷的使團來訪,頗為驚奇,非常熱情的將眾人迎入城中。
對使團帶來的玻璃鏡驚嘆不已,鏡中清晰映出的容顏,被視為一種“天賜神器”。
當冒襄以流利蒙語宣讀國書,并鋪開那幅標注清晰、遠超當下精度的大明《西陲山川輿圖》時,帳內諸臺吉神色皆肅。
“大汗在拉薩,亦常念及東方故國。”達延鄂齊爾撫圖慨嘆,“清廷視我蒙古為犬馬,征調無度。大明皇帝愿以此圖定界,以茶帛易馬羊,實乃仁義之舉。”
更令其動容的是,冒襄在私下交談中,不經意間提及自家先祖脫歡與蒙古各部的古老淵源。
雖瓦剌與和碩特來源不同,但同屬廣義蒙古世界,這種模糊的“自己人”身份,無形中拉近了距離。
盟約很快達成,雙方不僅約定了詳細的互市條款,和碩特部更允諾,將協助大明使團接下來的西行,并提供前往葉爾羌的向導與關防文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