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剛放下餐盤，李主任蒼老卻洪亮的聲音，便再次在禮堂里響起。
“所有醫療隊的同志們！”
“早餐結束后，請大家立刻到禮堂集合！”
“準備進行，本次醫療援助的，最終分配！”
眾人的心頭，再次一緊。
分配……這才是此行，真正的開始。
禮堂里，清晨的陽光，透過那些老舊的、蒙著灰塵的窗戶，斜斜地照射進來。
斑駁的光影，打在禮堂里每個人的臉上。
空氣中，依舊彌漫著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與那種陳舊的、北方特有的土木建筑的混合氣味。
那是他們這兩天，已經熟悉，甚至開始習慣的味道。
三百多名醫護人員，有些站著，有些人坐在自己的行軍床上，眼神中，帶著一絲期待，一絲忐忑，以及對未知的，些許緊張。
秦東揚坐在自己的行軍床上，目光微垂，仿佛正在沉思。
他在想，自己是不是要主動站出來說要去千陽縣……但是這樣一來，會不會顯得目的地有些強啊？
坐在女同志那邊的藍露露，此刻也開始緊張了起來。
她的手指，緊緊地攥著衣角，眼神，不自覺地，一遍又一遍地，落在秦東揚那張平靜得甚至有些冷峻的側臉上。
不安，像細密的藤蔓，在她心底悄然生長。
她不知道要怎么分配，但是又擔心他和秦東揚分配不到一個地方。
不過隨即她就又放松了下來。
藍露露啊藍露露，你在想什么？你這次來，可是為了醫療援助來的！跟秦東揚有什么關系呢？
“同志們，靜一靜。”李主任的聲音，再次將眾人的思緒，拉回現實。
他站在禮堂的正前方，身后，是兩張擺放在地上的，巨大的，甚至有些粗糙的竹筐。
竹筐，編織得密不透風，帶著一股淡淡的竹子特有的清香，卻又混雜著些許泥土與灰塵的氣息。
大家也只是看了看那兩個大竹筐，倒是沒怎么放在心上。
“首先，我再次重申，本次醫療援助的目的，”李主任的目光，像兩道探照燈，掃過臺下所有的人，“是為了支援大西北十八個，最為貧困的縣區。”
“將我們最寶貴的醫療資源，送到，最需要的地方去！”
他的聲音，擲地有聲，每一個字，都像一枚釘子，牢牢地，釘在在場所有人的心上。
眾人默然。
經過早上的“思想洗禮”，沒有人再敢發出任何異議。
李主任滿意地點了點頭：“本次，總計三百二十名醫護人員，全部到位。”
“我們平均每個貧困縣，將分配十八到二十名醫護人員。”
他語氣一頓，環視一周：“本次來援的醫護比例，是三比一。”
“也就是說，每個縣，將會有十四到十五名醫生，和四到五名護士。”
這個比例，已經相當可觀。
足以支撐起一個縣級醫院，絕大部分常見病、多發病的手術與診療。
臺下，開始出現細微的嗡嗡聲。
眾人低聲議論著，計算著。
誰會和誰分到一起？誰又會，被分到哪里？
藍露露忍不住，又偷偷地瞥了一眼秦東揚。
他依舊平靜，像是，對即將到來的未知，毫不感到緊張。
實際上秦東揚這會已經在思考自己不主動請纓而是去跟分到了千陽縣的醫生交換一下的可能性了。
“為了保證公平公正公開！”李主任的聲音，突然拔高。
他指了指身后的那兩個竹筐：“這里，有兩個竹筐！”
“左邊這個，里面是寫著醫生編號的紙條！”
“右邊這個，里面是寫著護士編號的紙條！”
他的手，在空中重重一揮。
“三百二十份，每張紙條上，都寫了一個編號！”
“而每個編號，都對應著大西北，一個具體的貧困縣！”
話音剛落。
他身后的墻壁上，負責協助的工作人員，便“刷”地一聲，展開了一張紙，上面用紅色的墨水寫了十八個貧困縣的名字，每個縣名旁邊，都用數字，清晰地對應著一個編號。
“從一號到十八號！，每個編號，對應一個縣！”李主任的聲音，像敲響的鐘聲，回蕩在禮堂里，“大家抽到什么編號，就去對應的什么縣！”
“絕對的公平公正！”
藍露露的心，猛地“咯噔”一聲，像是有一塊沉重的石頭，直接墜入了她胸腔深處，心里泛起了一種預感成真的冰冷。
果然，她和秦東揚一起來到大西北，最終，也未必能去到同一個地方。
她抬起頭，視線不自覺地掃過禮堂里那些和她一樣震驚的醫護人員。
他們眼神里，有茫然，有擔憂，也有少許，隱藏不住的興奮與好奇。
每個人，都在心中，默默地盤算著。
吳瀚燁坐在自己的行軍床上，內心滿是煩躁。
抽簽……萬一抽到一個超級貧困的縣，怕不是真的要像秦東揚說的那樣，連玉米面窩窩頭都沒得吃！
想到這里，他就更恨給他報名的曾醫生了。
藍露露的心跳，開始不受控制地加速。
她的目光，再次看向秦東揚。
他仍舊坐著，身形筆直，氣息沉穩，仿佛，這世間，沒有什么能真正觸動他。
然而，她知道，他并非沒有情緒，只是他將所有情緒都藏得極深，深到無人能窺其一二。
那種極致的克制，本身就是一種強大的令人心生敬畏的力量。
但此刻，藍露露卻只希望，這份力量，能帶給他們，一絲好運。
一絲，能讓他們，繼續并肩作戰的，好運。
她默默地，在心底祈禱著。
“愿能與君同行。”
而秦東揚，在那一刻，仿佛心有所感。
他的目光，不著痕跡地，在她臉上，停留了不到一秒。
隨即，又重新歸于平靜。
李主任那張布滿歲月痕跡的臉，此刻帶著一種軍人特有的冷靜與威嚴。
他抬手，示意眾人安靜。
“我知道，大家心里肯定有很多顧慮，”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回蕩在禮堂里，“有人想和熟識的醫護分在一起，有人對未知的縣區感到迷茫。”
“但我要告訴大家，抽簽，抽到的就是天意。”
“先抽后抽，都是一樣的。”
“無論你第一個站出來，還是最后一個走上前。”
“最終的結果，都取決于那張小小的紙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