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臂的傷口經過一夜休息，疼痛減輕了些，但稍一用力還是火辣辣的疼。
他咬著牙，盡量不發出聲音，怕吵醒還在睡的林允棠。
”醒了？”林允棠的聲音從被窩里傳來，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陳興平轉過身，看見媳婦已經支著身子坐起來，一只手輕輕撫摸著隆起的腹部。”怎么不多睡會兒？還早呢。”
”睡不著了。”林允棠掀開被子，慢慢挪到床邊，”肚子里的家伙一大早就踢我，像是在催我們快去比賽。”
陳興平咧嘴笑了，不小心扯到臉上的傷口，疼得”嘶”了一聲。他趕緊用左手幫林允棠拿來外套，”慢點，別急。老劉說了，比賽九點才開始，咱們七點半出門都來得及。”
兩人簡單洗漱后，在招待所樓下的小攤買了熱騰騰的包子和豆漿。
陳興平右手不方便，只能用左手拿著包子，動作笨拙。
林允棠看不過去，干脆把包子掰成小塊喂他。
”我自己能行。”陳興平有些不好意思，但看到媳婦堅持的眼神，還是乖乖張嘴。
”少逞強。”林允棠嗔怪道，”你這傷是為救全車人受的，我伺候伺候你怎么了？”
吃完早飯，兩人按照老劉給的地址，搭公交車前往比賽地點。
省輕工業展覽館。
車上人不多，有位好心的大姐看到林允棠挺著肚子，主動讓了座。
”謝謝大姐。”林允棠感激地坐下，陳興平站在她旁邊，用身體擋著可能的擁擠。
”你們小兩口這是去哪啊？”大姐熱情地問道，眼睛不住地往陳興平纏著繃帶的胳膊和臉上的傷疤上瞟。
”去參加服裝設計比賽。”林允棠驕傲地說，手不自覺地撫上肚子，”我丈夫陪我一起。”
大姐驚訝地瞪大眼睛，”哎喲，了不得！那可是大比賽啊！”她壓低聲音，”你丈夫這傷...沒事吧？能照顧好你嗎？”
陳興平聽出話里的關切和一絲懷疑，挺直腰板，”大姐放心，這點傷不礙事。我媳婦兒和孩子，我一定照顧好。”
展覽館很快就到了。
這是一棟新建不久的蘇式建筑，高大的門廊前掛著紅色橫幅：“第一屆'新苗杯'全省服裝設計大賽”。
門口已經有不少人進進出出，看起來都是參賽選手和工作人員。
陳興平護著林允棠穿過人群，來到報到處。
負責登記的是個戴眼鏡的年輕姑娘，看到他們這對組合一個挺著大肚子的孕婦和一個滿臉傷痕的傷員，明顯愣了一下。
”您好，我們是來報到的。”林允棠從包里拿出介紹信和報名材料，”我是林允棠，這是我丈夫陳興平，他是我的助手。”
眼鏡姑娘接過材料，仔細核對后，遞給他們兩個參賽證，”林同志，您的展位在B區12號。比賽分兩天進行，今天是初賽，所有選手完成指定主題的設計；明天是決賽，自由發揮。評委將根據創意、工藝和市場潛力綜合評分。”
她猶豫了一下，看著林允棠的肚子和陳興平的傷，”那個...需要特殊照顧嗎？我們可以安排工作人員協助...”
”不用了，謝謝。”林允棠微笑著拒絕，”我們能行。”
領了材料，兩人按照指示牌找到B區。
展位是一個約五平米的小空間，中間擺著一張工作臺，上面有縫紉機、剪刀、針線等基本工具，旁邊立著一個人臺模特。
其他參賽者已經在各自的展位忙碌起來，空氣中彌漫著布料和緊張的氣息。
”喲，這是誰啊？”一個尖銳的女聲從旁邊傳來，”孕婦也來比賽？不怕累著孩子？”
陳興平轉頭，看見一個燙著時髦卷發穿著講究的年輕女子站在隔壁展位，正用挑剔的目光打量著林允棠。
女子胸前別著名牌：趙美玲，省紡織廠。
”這位同志，”陳興平上前一步，擋在林允棠前面，聲音平靜但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我妻子是受廠里推薦來參賽的正式選手。孕婦怎么了？毛主席說過，婦女能頂半邊天。”
趙美玲被懟得一愣，隨即冷笑一聲，”行啊，那就看看你們能拿出什么好設計。”
她轉身回到自己展位，故意把剪刀摔在桌上，發出”咣當”一聲響。
林允棠輕輕拉了拉陳興平的衣角，”別理她，咱們做自己的事。”
兩人開始整理展位。
陳興平雖然右手不便，但左手出奇地靈活，很快幫林允棠把帶來的布料和工具擺放整齊。
林允棠則仔細研究起比賽手冊上的初賽主題：傳統與現代的融合。
”這個主題很適合我們。”她眼睛亮了起來，”我正好有個想法，把傳統旗袍的樣式改良，加入現代元素。”
陳興平點點頭，”需要我做什么？”
”先幫我把那塊藏青色的真絲布料鋪開。”林允棠指著材料包，”我要在上面畫樣。”
隨著比賽正式開始的鈴聲響起，整個展廳頓時忙碌起來。
林允棠專注地在布料上畫出復雜的線條，不時停下來思考，手指在空中比劃著想象中的剪裁。
陳興平則按照她的指示，用左手固定布料，或者遞工具，雖然動作慢些，但十分精準。
其他參賽者時不時投來好奇的目光。
一個孕婦和一個傷員搭檔，在滿是年輕設計師的比賽中顯得格外突兀。
有人竊竊私語，有人搖頭表示不看好，但也有人比如對面展位的一個圓臉女孩，投來友善的微笑。
中午休息時，那個圓臉女孩主動過來打招呼，”你們好，我是市服裝廠的劉小芳。林同志，你的設計草圖真好看！”
林允棠正用別針固定布料，聞言抬起頭，擦了擦額頭的汗，”謝謝，還在摸索階段。”
”你這肚子有七個月了吧？這么辛苦還來比賽，真不容易。”劉小芳真誠地說。
”六個多月了。”林允棠微笑著摸了摸肚子，”機會難得，不想錯過。”
”你丈夫的手...”劉小芳看向陳興平纏著繃帶的胳膊，欲言又止。
”昨天火車上遇到點意外。”陳興平輕描淡寫地說，”不影響幫忙。”
劉小芳眼中閃過敬佩，”你們真厲害。對了，小心點那個趙美玲，”她壓低聲音，”她是省紡織廠廠長的侄女，仗著有關系，經常欺負其他選手。去年市里比賽，她就使手段讓一個競爭對手的布料'意外'沾了墨水。”
陳興平眼神一凜，”謝謝提醒。”
下午的比賽繼續。
林允棠的設計逐漸成形一件改良旗袍，保留了傳統的高領和盤扣，但腰身和袖口做了大膽的改動，更符合現代審美。
最特別的是，她在裙擺處設計了一幅精美的刺繡圖案，將傳統花鳥與現代幾何圖形巧妙融合。
”這刺繡...”陳興平看著林允棠靈活的手指在布料上穿梭，驚訝于她的技藝，”什么時候學的？”
”跟我姥姥。”林允棠頭也不抬，專注地工作，”小時候每年暑假都去她家，她教我各種針法。后來在廠里，我也經常幫老師傅們繡些花樣。”
隨著時間推移，展廳里的氣氛越來越緊張。
趙美玲不時往這邊瞟，看到林允棠的設計進展順利，臉色越來越難看。
有一次她故意從林允棠展位前經過，手里端著一杯水，差點”不小心”灑在林允棠的布料上。
幸好陳興平眼疾手快，用身體擋了一下，水只濺濕了他的褲腳。
”走路小心點。”陳興平冷冷地說，眼神銳利如刀。
趙美玲臉色一白，匆匆走開。
傍晚六點，初賽結束的鈴聲響起。所有選手停止工作，將半成品掛在各自展位的人臺模特上，等待評委巡視打分。
林允棠的作品已經完成了八成。
藏青色真絲旗袍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腰部的特殊剪裁勾勒出優雅的線條，裙擺的刺繡更是畫龍點睛之筆。
與其他選手的作品相比，顯得格外精致和有創意。
評委組由五人組成，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位白發老者，名牌上寫著”杜明遠，省美術學院教授”。
他們在各個展位前停留，時而點頭，時而搖頭，偶爾低聲討論。
當評委們來到林允棠的展位時，杜教授的眼睛明顯亮了起來。
他仔細端詳著那件改良旗袍，甚至伸手輕輕撫過裙擺上的刺繡。
”這針法...”他驚訝地說，”是傳統的蘇繡，但圖案設計卻很現代。有意思的結合。”
他看向林允棠，”你是跟誰學的刺繡？”
”我姥姥，她是蘇州人。”林允棠有些緊張地回答。
杜教授點點頭，又問了一些關于設計理念的問題，林允棠一一作答，思路清晰。
其他評委也露出贊賞的表情。
”孕婦參賽不容易啊。”一位女評委關切地問，”身體吃得消嗎？”
”謝謝關心，我很好。”林允棠微笑著回答，”而且有我丈夫幫忙。”她指了指站在一旁的陳興平。
評委們注意到陳興平臉上的傷和吊著的胳膊，投來好奇的目光。
陳興平簡單解釋了火車上的意外，但沒有詳談自己扔炸藥的事。
評委離開后，趙美玲的臉色更難看了。
她湊到林允棠展位前，假裝欣賞作品，實則壓低聲音威脅道：“別以為評委夸幾句就了不起。明天決賽見真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