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過去,塞西莉亞已是十五歲的少女。
她對盧卡斯的感情,十年如一日,從未改變。
塞西莉亞開始注意打扮,努力想展現(xiàn)出自己作為女人的魅力。但無論過去還是現(xiàn)在,在盧卡斯眼中,她似乎永遠只是個需要照顧的孩子。
不。
現(xiàn)在,他看她的眼神,已經(jīng)從女兒,變成了弟子。
“莉亞,來了。”
“早上好,師父。”
塞西莉亞,已正式成為了盧卡斯的弟子。
她的劍術(shù)天賦卓絕,甚至連皇室都已將她內(nèi)定為下一任勇者。
但這只是名義上的師徒。
在塞西莉亞心里,她與他的關(guān)系,遠不止于此。
孤男寡女,同住一屋。
在她看來,除了沒有夫妻之名,自己和師父,早已有了夫妻之實。
清晨的庭院里,兩人如往常一樣并肩練劍。
許久之后,塞西莉亞停了下來,汗水浸濕了衣衫,她有些在意自己身上的味道。
她放下劍柄,目光落在自己布滿厚繭的雙手上。
那雙手,粗糙不堪,哪里還有半分少女的模樣。
只因盧卡斯喜歡練劍,她便也堅持了下來。
可實際上,比起冰冷的劍柄,她更想握住的,是師父的手。
“我今天就練到這里吧。”
“怎么了,身體不舒服嗎?”
“我沒事,只是想休息一下。”
塞西莉亞看著師父,最近時常做的噩夢又浮上心頭。
那份不安,與日俱增。
再這樣下去,他會不會總有一天,為了履行那該死的勇者職責(zé)而消失?
“師父。”
塞西莉亞抓緊了衣角。
猶豫了許久,她終于鼓起勇氣。
“您……能不能不做勇者了?”
“……你在說什么傻話。”
“我說的是真的!我擔(dān)心您,我太不安了!我總覺得,您隨時都可能會死!”
塞西莉亞深吸一口氣,將積壓在心底多年的話,一股腦地傾吐而出。
“求求您了,別再當(dāng)勇者了。我們?nèi)ツ矚g的深山里,蓋一間房子,就我們兩個人,平平淡淡地生活,好不好?我只想和師父這樣過日子,師父也不愿意嗎?”
“莉亞。”
“我知道,我現(xiàn)在也很幸福,能和師父在一起,我真的很高興。但是,我偶爾……不,是每天,都感到很不安。求求您了,師父,我們……就不能像普通人一樣,安穩(wěn)地生活嗎?”
“那份安穩(wěn),又由誰來守護呢?”
塞西莉亞死死地咬住了嘴唇。
相伴十年,她早已將他刻進了骨子里。
只消一個眼神,她便能讀懂他的心思。
“您要是不放棄做勇者,我就走。”
“莉亞……?怎么突然說這個?”
“我是認真的,沒有開玩笑。”
這就像小孩子耍賴一樣。
可她只想用這種幼稚的方式,來動搖師父的固執(zhí)。
塞西莉亞沒有再多言,而是用行動證明。
她回到屋里,收拾好行囊,背上背包,再次站在他面前,目光灼灼地看著他。
“師父,我不是在開玩笑。”
“……”
“我只是想和師父長長久久地在一起,這個愿望,就那么奢侈嗎?哪怕您只是答應(yīng)我,說您會考慮放棄勇者的身份,那樣就夠了。”
兩人之間,只剩下沉默。
塞西莉亞心中一陣酸楚,用力地咬著下唇。
“我走了。”
留下這句話,她毅然轉(zhuǎn)身。
每一步,都讓兩人的距離越來越遠。
塞西莉亞在心底里祈禱著,哀求著,希望他能開口挽留。
然而,直到她走出家門,身后依舊一片死寂。
塞西莉亞怔怔地回望了一眼那個家。
隨后,像是賭氣一般,朝著與內(nèi)心完全相反的方向,決然離去。
年少的塞西莉亞,已被叛逆的情緒吞噬。
“……您可別后悔。”
嘴上這么說,但她其實只打算離開四天。
只要自己消失幾天,師父應(yīng)該就會意識到事情的嚴(yán)重性了吧。
※※※※※
四天后,塞西莉亞卻永遠失去了可以歸去的地方。
她無法相信這個現(xiàn)實。
她甚至從未聽說過師父要去攻略“奈落十階”。
可是,整個世界都在說,他死了。死在了奈落十階。
“……”
那個曾是她生命全部的人,永遠地消失了。
而她,直到一切塵埃落定,才后知后覺。
塞西莉亞心中,其實早有預(yù)感。
再這樣繼續(xù)當(dāng)勇者,他總有一天會死。
她明知如此,卻沒能守在他身邊,反而任性地耍脾氣跑開。
倘若我當(dāng)初能拼死將他留下……
退一萬步,哪怕只是不曾離開,一直守在他身邊……
日復(fù)一日,塞西莉亞的身心被消磨殆盡,精神也日漸頹廢。
她無時無刻不在思念著他,可她不能就這樣死去。
她必須……在死前為他做些什么,才有顏面去見他。
對,復(fù)仇。
把害死師父的奈落十階,全部殺光。
這個念頭,讓她重新支撐起殘破的身體。她強行抹去悲痛,將自己埋進復(fù)仇的火焰里。
塞西莉亞靠著復(fù)仇的執(zhí)念,勉強維系著瀕臨崩潰的精神。
皇室對她的決心,也給予了全力的支持。
在皇宮里,塞西莉亞夜以繼日地投身于訓(xùn)練之中。
她不認為復(fù)仇成功后,內(nèi)心的傷口就能愈合。
如果,在剿滅奈落十階之后,心中的空虛依然如故……
那么,塞西莉亞決心,了無牽掛地隨他而去。
人們說,勇者死后,會化作夜空中的星辰。
每當(dāng)仰望夜空,他的面容就會浮現(xiàn)在眼前,那份深藏心底的愛戀也會隨之蘇醒。
若我也死去,是否也能化作夜空中璀璨的星辰,與他重逢……
※※※※※
與他相伴的十年。
失去他的十年。
自從師父離世后,塞西莉亞便一直活在過去的回憶里。
她用現(xiàn)在的十年,去追憶過去的十年。
而現(xiàn)在。
踏出復(fù)仇第一步的機會,終于來了。
淵獄序列第七位,眾信歸寂之墟。
只要按部就班地攻略淵獄,總有一天,能將奈落十階徹底剿滅。
她懷著這樣的信念,踏入了眾信歸寂之墟的第五層,但很快,她便心生疑竇。
無頭騎士,蟲人,吸血鬼。
這些弱不禁風(fēng)的家伙,竟然就是淵獄的子嗣?
她難以置信。
轟!
就連那個侍立在城主身旁的魔女,也同樣不堪一擊。
塞西莉亞的目光,掃向另一邊。
映入眼簾的死亡騎士,從始至終,未動分毫。
“為什么,你一直站在那里?”
那可是淵獄的城主。
是那個輕易斬殺了兩名勇者,令整個帝國陷入絕望與恐懼的新生淵獄的怪物。
可這樣的家伙,為何眼睜睜看著自己的部下被屠戮殆盡,卻袖手旁觀?
他唯一的動作,就是用那雙空洞的眼眶,執(zhí)拗地追逐著自己的身影。
他到底,在打什么算盤?
塞西莉亞甩開雜念,揮出了致命一劍。
然而,對方依舊沒有抵抗,甚至連閃避的動作都沒有,任由劍鋒貫穿了自己的身體。
塞西莉亞心中疑云更甚。
啪嚓!
就在這時,她胸口處傳來一陣異樣的碎裂感。
“呃!”
一股龐大的信息流瞬間沖入腦海,塞西莉亞身形一晃,猛地閉上了眼睛。
幸得月光劍的月華分擔(dān)了大部分精神沖擊,她才沒有當(dāng)場崩潰。
師父、斷頭臺、魔女之村……
無數(shù)記憶的碎片在腦海中翻涌、碰撞,最終,嚴(yán)絲合縫地拼接在了一起。
“……這是,怎么回事……”
大腦仿佛要被撕裂一般。
但那些被塵封的記憶,依舊固執(zhí)地回歸原位。
終于,塞西莉亞的雙眼,睜大到了極限。
她下意識地低頭看向自己的胸口。
那枚紅寶石,已然消失無蹤。
思緒飛速運轉(zhuǎn)。
紅寶石被破壞,所以記憶恢復(fù)了。
師父,是因為庇護魔女,才被處以極刑。
無法抑制憤怒的我,向帝國揮起了刀劍。
被制服后,那段被紅寶石強行篡改的記憶……
“啊……”
她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那具死亡騎士身上。
那具胸口被利劍貫穿,靜靜倒下的死亡騎士。
這段記憶,并未被篡改。
他,的確是淵獄的城主。
但是,堂堂淵獄城主,為何在臨死之前,連一絲一毫的反抗都沒有?
這太奇怪了。
明明已是彌留之際,他手中那把圣劍的光芒,卻依舊明亮得刺眼。
在此之前,那光芒只會讓她聯(lián)想到師父,從而激起更盛的殺意。
“……為什么。”
新的疑問再次浮現(xiàn)。
‘那個家伙,為什么一直盯著我看?’
無論距離遠近,無論她如何移動,死亡騎士的視線,都像被磁石吸引般,始終鎖定著她。
起初,她只當(dāng)那是警戒。
可如果真是警戒,為何在她攻擊降臨時,卻毫不設(shè)防?
‘不,在此之前……我的紅寶石,為什么會破碎?’
正是在她站到他面前的那一刻。
這個時機,真的是巧合嗎?
她猛然想起,師父在臨刑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話。
他詛咒著全人類,含恨而終。
而對人類懷有深仇大恨之人,死后,往往會復(fù)生為亡靈。
“……難道。”
圣劍的光芒,一如記憶中那般耀眼。
視野的一角,是那個被擊飛到墻邊的魔女。
從始至終,死亡騎士都將她護在身邊。
在地城里,為何會有一個身為人類的魔女,而不是魔物?
同樣是人類的公敵,為何她會出現(xiàn)在地城里?
……死亡騎士的視線,偏執(zhí)地追隨著自己。
唯一的解釋,就是他想看清楚。
‘他想……認出我?’
淵獄的城主,非但沒有攻擊,甚至放棄了抵抗。
他放棄抵抗,反而在最后關(guān)頭,擊碎了她胸口的紅寶石。
在千鈞一發(fā)之際,他選擇的不是防御,而是那枚紅寶石。
所有錯位的拼圖,在這一刻,豁然歸位。
早已冰封的心臟,再次劇烈地、痛苦地跳動起來。
塞西莉亞渾身脫力,雙腿一軟,頹然跪倒在地。
她本能地在地上爬行著,向他靠近。
“啊啊……”
看著那雙逐漸失去光芒的眼眶,塞西莉亞伸出了顫抖的手。
“不……不要……不要……我,我為什么……?”
指尖相觸的瞬間,洶涌的情感決堤而出。
那一次,她讓他孤零零地死去;這一次,竟又親手殺了他。
和當(dāng)年一樣,她什么都不知道,直到犯下無可挽回的大錯之后,才幡然醒悟。
‘這具死亡騎士……就是我的師父。’
“……塞西莉亞。”
“是,是我!師父,是我啊!嗚……為什么……為什么我會對您……”
“沒……”
師父的口中,擠出了一個微弱的音節(jié)。
雖然話未說完,但塞西莉亞卻仿佛已經(jīng)聽到了后面的話。
——沒關(guān)系。
就算在臨死前,他也在說著沒關(guān)系。
看著痛哭流涕的她,問她,你還好嗎?
那個人,一定會這么說。
就在這時,塞西莉亞眼前一黑。
身體向一側(cè)傾倒,肩膀傳來劇痛,一團爆射而出的黑魔法貫穿了她的肩胛。
她睜開眼,看見芙蕾雅頭上淌著血,正準(zhǔn)備吟唱下一個法術(shù)。
塞西莉亞不顧一切地朝她沖了過去。
就在芙蕾雅準(zhǔn)備拉開距離的瞬間,塞西莉亞“噗通”一聲,重重地跪倒在她面前。
“對、對不起!我道歉,我什么都道歉!所以,求求你……把師父……求求你,求求你救救他……你是亡靈法師,對不對?師父,你一定能救我的師父,對不對?”
“……你在說什么?”
“我的師父,他快死了。你,你現(xiàn)在就可以殺了我。所以,只求你……救救師父……”
芙蕾雅瞪大了眼睛,看著眼前泣不成聲的塞西莉亞。
她的指尖,正顫抖地指向那位城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