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父無母,無名無姓,無處可歸。
她,只是這片貧民窟里,一個隨處可見的孤兒。
和無數掙扎求生的人一樣,她畏懼死亡,終日游蕩,是一具早已遺失了靈魂的行尸走肉。
貧民窟是成年人的地下世界,卻是孩子的人間地獄。
在這里,孩童是任人買賣的奴隸,是隨手可得的出氣筒。
五歲的女孩,獨自一人在這片泥沼里掙扎。
與其說是渴望生命,不如說是被饑餓這頭野獸驅使,靠著乞討茍延殘喘。
可又有誰,會把她看作一個活生生的人?
她并非活著,只是尚未死去。
一個蜷縮在街頭的孩子,往往意味著無盡的欺凌。
女孩也不例外,時常被別的乞丐無故毆打,除了抱頭鼠竄,別無他法。
她曾天真地信過某個大人,結果險些被賣作奴隸,那次背叛的冰冷觸感,至今仍烙印在她的記憶里。
她之所以能勉強活下來,全因她始終孑然一身。
唯有孤獨,才能幸存。
女孩身上舊傷未愈,新傷又添,膿瘡與疤痕交錯縱橫,形容枯槁。
她渾身青紫,一只眼睛腫得幾乎睜不開。
身體上的傷疤每多一道,心里的甲胄便會厚上一分。
偶爾有幾個大人路過,會投來一絲同情的目光。
但也僅限于同情,沒人會為她丟下一枚銅板。
女孩的世界,與陽光徹底隔絕,一片漆黑。
在這里,孩子挨打,從不需要理由。
反正,早晚都是被打死的命。
或許,死了,比這樣活著要輕松得多吧。
女孩動了尋死的念頭。
她用那雙笨拙的小手,悄悄伸向了一個路過男人的口袋。
啪!
手還沒來得及抽回,手腕就被一只鐵鉗般的大手死死攥住。
結束了。
接下來就是一頓毒打,然后死去。
女孩閉上眼睛,心中竟生出一絲期待,期待那解脫的痛楚快些降臨。
然而,預想中的拳腳并未落下。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觸感。
一只溫暖的大手,輕柔地按在了她的頭頂。
“你叫什么名字?”
恰在此時,一縷陽光穿透巷弄的陰霾,落在那人身后,為他鍍上了一圈圣潔的光暈。
女孩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才緩緩抬頭望去。
那笑容,如和煦暖陽。
在這片污濁不堪的貧民窟里,她從未見過如此干凈、如此溫暖的笑容。
“要不要,跟我走?”
“……”
又是想把她賣作奴隸的騙子吧。
女孩心里清楚得很,卻無法抗拒。
當那個男人遞過來一個碩大的面包時,她又怎能拒絕?
眼下,填飽轆轆饑腸的欲望壓倒了一切。
反正,被路人打死,和被人販子打死,又有什么區別?
女孩如此說服自己,輕輕點了點頭。
男人帶著她離開了貧民窟,在繁華的城市里落了腳。
他在一家氣派的旅店住下,讓女孩飽餐了一頓,為她清洗了骯臟的身體,又給傷口細心地消毒、上藥。
“還疼嗎?這些日子,一定很痛吧。”
男人說著,臉上流露出感同身受的痛惜。
女孩從他身上,感受到了一種近乎奢侈的溫柔。
可這份突如其來的幸福,讓她心中警鈴大作,胸口隱隱作痛。
這一切,恐怕都是假象。
明天一早,自己就會被賣掉吧……
夜里,她睡在了柔軟得不可思議的床上。
一天過去了。
兩天過去了。
三天過去了。
一周過去了,男人依舊每天讓她吃飽,為她洗漱,給她的傷口換藥。
她的身邊,始終只有這個男人,和他那令人安心的體溫。
女孩心中萌生了一絲小小的、不敢聲張的期待,終于忍不住開口:“大叔……你為什么要救我?”
她實在太好奇了。
若只是同情,丟下一枚銅板,或是一塊面包,便已足夠。
“因為,是你向我求救的啊。”
“……我?”
“嗯,用你的眼神。”
女孩的眼睛倏地睜圓了。
她記得,那時的眼神,明明是在祈求一死。
可眼前的這個男人,卻仿佛能看到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漸漸地,女孩對這個男人有了些許了解。
他善良得無可救藥,溫柔體貼,仿佛生來就是為了守護他人而存在。
“……名字。”
“嗯?”
“告訴我,你的名字。”
直到現在,女孩還不知道他的名字。
過去,她不想知道。
可現在,她想知道了。
“你可真沉得住氣,大叔我也等了很久了。塞西莉亞,這個名字怎么樣?”
“……?”
她明明是想問他的名字。
就這樣,她,塞西莉亞,意外地擁有了自己的名字。
不知為何,這份意外之喜,讓她感覺比知道他的名字更好。
塞西莉亞笨拙地爬上他的膝頭,坐了下來,隨即像只小貓般鉆進他懷里,汲取著那份溫暖。
當她悄悄抬眼偷看時,他總會寵溺地撫摸她的頭。
“大叔的名字。”
“啊,原來是問我啊。叫我爸爸就好。”
塞西莉亞用力地搖了搖頭。
“我討厭爸爸。他打我,還拋棄了我。”
“……這樣啊。”
“而且大叔還很年輕,當不了爸爸。當哥哥還差不多。”
“呵呵,謝謝你這么看我。不過當哥哥嘛,我們的年齡差得也太遠了。叫我盧卡斯吧。”
在盧卡斯的悉心照料下,塞西莉亞塵封的心扉,漸漸向他敞開。
他的名字,叫盧卡斯。
他還說,自己是帝國的勇者。
這個稱謂,聽起來浪漫極了。
盧卡斯,我的勇者大人。
※※※※※
一個月后,盧卡斯說要返回帝都,重拾勇者的職責。
塞西莉亞自然也跟著他,一同前往。
只要盧卡斯在家,塞西莉亞便會像塊牛皮糖,每分每秒都黏在他懷里。
那溫暖的懷抱和溫柔的笑容,讓她只想更深地埋進去,仿佛這樣就能撫平內心的創傷,填補靈魂的空缺。
“盧卡斯,我希望你一直待在家里。”
對他而言,即便是現在,相處的時間也太短了。
她總是不滿地抱怨著。
要是能天天在一起就好了。
可盧卡斯每天總有近半的時間不在家。
最近,就算她在他懷里撒嬌,他也常常只是尷尬地笑笑,然后輕輕將她推開。
“看來塞西莉亞很需要我呢。”
“嗯,一輩子都需要。”
“可是,塞西莉亞,大叔是帝國的勇者。還有更多的人,比你更需要我。”
“我討厭帝國!你做塞西莉亞一個人的勇者大人,好不好?”
“哈哈……”
塞西莉亞對“勇者”這個詞,只有一個模糊的概念。
她只知道,那是守護帝國的了不起的人,但那種事,她一點也不在乎。
她只感到一陣陣的嫉妒。
帝國算什么東西?憑什么搶走我的勇者大人?
盧卡斯,只能是她塞西莉亞一個人的勇者大人。
※※※※※
三年后,塞西莉亞八歲了。
不知從何時起,她和盧卡斯在一起的時間越來越少。
“莉亞,來了啊。”
莉亞,是盧卡斯給她的愛稱。
塞西莉亞很喜歡這個稱呼,可看到他現在的樣子,還是忍不住撅起了嘴。
盧卡斯一有空,就會在屋外埋頭苦練劍術。
此刻,他也是天不亮就獨自一人出來練劍。
塞西莉亞走到他跟前,伸出了自己的小手。
“不要劍,要莉亞的手。”
“手?”
“牽莉亞的手。”
每當這時,盧卡斯總是會一臉為難地笑著,卻還是會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掌,汗濕而黏膩,布滿了厚厚的硬繭,很是粗糙。
但這獨屬于盧卡斯的手,卻讓她格外依戀。
“吶,盧卡斯。”
“嗯?”
“我以后要嫁給盧卡斯。因為盧卡斯,是莉亞的勇者大人。”
盧卡斯只當是尋常小女孩“長大要嫁給爸爸”之類的童言童語。
塞西莉亞隱約也察覺到了他的想法,但對她而言,這番話是真心的。
雖然,長大以后,心意或許會變……
※※※※※
又過了兩年,塞西莉亞十歲了。
“莉亞也想試試練劍嗎?”
那一次,當她又一次因為嫉妒而讓他別再練劍時,盧卡斯提出了這個建議。
塞西莉亞先是沒好氣地搖了搖頭,但轉念一想,又抱著一絲期待問道:“如果我練劍,盧卡斯會喜歡嗎?”
“當然了,我的莉亞那么厲害,我肯定會為你驕傲的。”
“那我要練!把那個亮閃閃的給我。”
“這個……不行。不是不行,是你用不了。”
“嘁,盧卡斯小氣鬼。”
盧卡斯手中的那把劍,比太陽還要耀眼,比星辰還要美麗。
那把劍,是獨屬于他的圣物。
塞西莉亞接過了他遞來的另一把劍。
她笨拙地模仿著他教的動作,一板一眼地揮舞著。
沒過多久,盧卡斯便發自內心地贊嘆起來。
“哦?莉亞很有天賦嘛!”
“真的?”
“當然,看來你耳濡目染,也學到了不少。”
“莉亞個子小,看不到盧卡斯肩膀那么高的地方。”
“哈哈……”
從那以后,塞西莉亞便時常與盧卡斯一同練劍。
其實,她對劍術本身并無興趣,只是喜歡聽盧卡斯的夸獎罷了。
“莉亞真是個天才,一點就通。照這樣下去,說不定也能成為勇者呢。”
“勇者?”
“嗯,莉亞長大了,也愿意成為帝國的勇者嗎?”
“我喜歡勇者,但討厭帝國。莉亞,只想成為盧卡斯一個人的勇者。”
“不管是哪邊的勇者,都是勇者嘛。如果莉亞真的成了勇者,那可就是命運了。我們兩個,都是勇者。”
“命運?莉亞,是盧卡斯的命運之人嗎?”
“當然。如果你也像我一樣,成為勇者的話。”
命運之人……
盧卡斯是莉亞的勇者大人。
莉亞也要成為盧卡斯的勇者大人。
我們,是命中注定的一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