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看來是沒一天清閑日子了……”
“誰說不是呢。”
“嘰哩。斯科塔克,喜歡。吃掉,進化嘰。”
伊莎貝拉和芙蕾雅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唯有斯科塔克渾然不覺,反而興奮地摩擦著口器,將這視作一場盛宴的預告。
羅修真想給它腦門上來一下。
這邊已是愁云慘淡,它倒好,滿腦子都是自助餐。
帝國的宣戰(zhàn)布告,如同一紙冰冷的死刑判決,公然宣告了對“眾信歸寂之墟”的攻略計劃。
更確切地說,是以塞西莉亞為核心,組建了一支規(guī)模空前的討伐團。
若能在她抵達全盛期前將其扼殺,羅修懸著的心或許還能放下幾分。但問題是,卡蘭達斯那頭餓狼,正對帝國虎視眈眈,這幾乎是擺在明面上的陽謀。
這已經不是一道簡單的防守題,而是一盤稍有不慎便會滿盤皆輸的死局。
‘……兜兜轉轉,我才是這一切的幕后黑手啊。’
他親手終結了兩位勇者,算計了邊境伯爵,又埋葬了大賢者。
倘若連塞西莉亞也一并解決了,那下一步,或許真得考慮跟卡蘭達斯談談條件。
譬如,看在自己助他漁翁得利、鯨吞帝國的份上,雙方是否能互惠共存。
當然,這只是最壞的打算。
與那種野心家打交道,無異于引火燒身,羅修從心底里感到抗拒。
眼下,遠慮暫且擱置,眉睫之下的烈火才是當務之急——地下城的防務。
“芙蕾雅,上層區(qū)域的陷阱都布置好了嗎?”
“是,已遵照您的吩咐全部完成。”
這段時間,芙蕾雅與瑟麗娜將一至三層的陷阱設計全部推倒重來。
羅修很清楚,尋常陷阱在塞西莉亞面前,和路邊的石子沒什么兩樣。
他深知什么樣的設計才能真正惡心到那群討伐者。
所以,從種類到布局,他都親自過問。
殺傷是次要的,真正的目的,是拖延、消耗,像鈍刀子割肉一樣,磨掉他們的銳氣與耐心。
這已經是他能做的極限了。
三萬小時的游戲經驗,也填補不了一天城主都沒當過的現實鴻溝。
除此之外的所有防務,他都全權交給了芙蕾雅。
此刻,羅修注意到她的眼窩深陷,像是被憂慮抽干了所有神采,整個人憔悴得厲害。
日夜不休的操勞,虧她還能強撐著,不在臉上露出一絲疲態(tài)。
“辛苦你了。”
“……感謝您的體恤。”
芙蕾雅負責地下城的整體防御構筑,而伊莎貝拉則領受了另一項攸關生死的任務。
地下城攻防,本質上是情報戰(zhàn)。
通常,優(yōu)勢總在討伐隊一方。
畢竟,七十二座地下城,每一座都被人反復攻略,情報早已不是秘密。
反觀守方,每次面對的都是全新的敵人,天然處于劣勢。
“防守比進攻有利十倍”的說法,在這里純屬無稽之談。
但“眾信歸寂之墟”不同。
它既是淵獄中的新生兒,也是一座無人踏足的未知領域。
情報優(yōu)勢,這次牢牢掌握在他們手中。
“以貝恩特赫克市為中轉,向帝都方向進行偵察。”
“好嘞!”
能夠擬態(tài)成蝙蝠的伊莎貝拉,是執(zhí)行這項任務的不二人選。
攤開帝國地圖,一條清晰的行軍路線便躍然紙上。
從帝都出發(fā),無論如何,討伐團的大部隊都繞不開中南部的貝恩特赫克市。
數百人的隊伍集體行動,目標巨大,羅修相信伊莎貝拉足以勝任。
※※※※※
兩天后,伊莎貝拉安然歸來。
“討伐團大概有一百人左右。嗯……而且全都騎著馬。估計到這里最少要兩天?長的話可能要四天。”
“看到那個銀色短發(fā)的女人了嗎?還有她帶的武器。”
“看到了!那把寶劍看起來非常厲害。就像城主您說的那樣,劍格是新月形狀的。”
……壞消息一個接一個,像冰冷的雨點砸在心上。
盡管早有預料,但當最壞的猜想被證實,那份沉重依然壓得他喘不過氣。
“雖然我眼光不怎么樣,但感覺他們每個人都非常強。好像做了很充足的準備……”
廢話。羅修暗想。
連圣遺物都請出來了,來的怎么可能不是帝國最頂尖的刀刃。
“辛苦了。”
“是!還有什么事盡管吩咐!”
最快兩天……這是他們最后的準備時間。
兩天之內,必須將這座地下城武裝到牙齒。
所幸大部分工作都已提前完成,否則再遲鈍一步,后果不堪設想。
“吾主!我等將賭上女王陛下的榮耀,決一死戰(zhàn)!”
“嗚噢噢噢!”
“呀啊啊啊!”
為了鼓舞士氣,羅修親自來到負責鎮(zhèn)守第五層的卡里昂和第九軍團面前。
他的出現,瞬間點燃了所有人的戰(zhàn)意。
將所有兵力堆在同一層固然能形成局部優(yōu)勢,但狹窄的空間反而會束縛手腳。
分層防御,梯次抵抗,才是上策。
第四層,是芙蕾雅的亡靈軍團。
第五層,則集結了古堡第九軍團、芙蕾雅、伊莎貝拉、斯科塔克,以及羅修自己。
他打算將所有王牌,都押在這一層。
他沒有其他淵獄之主那般雄厚的兵力,只能走精兵路線。與其分散力量,不如集中所有核心戰(zhàn)力,畢其功于一役。
‘也不能把第九軍團當成消耗品。’
若是連同卡里昂在內的第九軍團全軍覆沒,他將無顏面對愛芮兒。
第五層是最后的壁壘。一旦失守,萬事皆休。
若是一開場就引爆圣遺物,勝算至少有九成。但羅修的心中,仍有三個選項在反復拉扯。
其一,簡單粗暴,見面就引爆圣遺物,先聲奪人。
其二,為卡蘭達斯這顆定時炸彈留條后路,放走塞西莉亞,圣遺物也一并送出。
其三,不計后果,殺死塞西莉亞,奪取圣遺物。
在這令人頭疼的困境中,他最終做出了一個走鋼絲般的決定:盡可能只制服塞西莉亞,然后放她離開,但圣遺物必須留下。
這或許是個兩頭不討好的選擇,也可能是一舉兩得的妙計。
當然,計劃永遠趕不上變化,戰(zhàn)局瞬息萬變,或許最終他不得不殺死塞西莉亞,又或者必須引爆圣遺物。
“嘰哩。大族長,也給斯科塔克,下命令嘰。”
“去,面壁思過。”
“嘰哩。明白嘰。”
羅修打發(fā)斯科塔克去進行“面壁修煉”。
對于這只除了戰(zhàn)斗一無是處的蟲子而言,讓它養(yǎng)精蓄銳才是最合適的安排。
“那個,城主大人……?我該做些什么呢?”
“去學習。”
“是……”
艾斯蒂爾尚不具備戰(zhàn)斗能力,羅修讓她專注于自身的成長。
雖然眼下派不上用場,但從長遠來看,他對她寄予厚望。
瑟麗娜本職是園丁,可這么短的時間內,根本來不及培育食人植物,作為戰(zhàn)斗人員實力又有些勉強。
因此,她將和艾斯蒂爾一起,不參與戰(zhàn)斗,負責保護孩子們和赫福。
“謝謝您的體諒。其實我也很想盡一份力……”
“保護好他們,就是最大的幫助。”
“……這座地下城真是特別呢。按理說,應該是我們保護城主才對。”
瑟麗娜不懂。
羅修心想,尋常地下城,城主與核心共存亡,自然是絕對的保護對象。
但他這里不同……
更何況,保護孩子本就是天經地義,是他將他們帶回來的初衷。
※※※※※
又過了兩天。
“他們來了。”
芙蕾雅手中的水晶球里,緩緩映出了一隊人影,正踏入地下城的入口。
水晶球的畫面中,一個銀發(fā)女人手持月光長劍,獨自走在最前。
僅僅是隔著魔法影像,羅修都能感到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上。
那是塞西莉亞。
“……第四層的準備都就緒了嗎?”
“是。”
第四層是亡靈層,由威廉和阿斯托利亞鎮(zhèn)守。
他并不指望他們能擋住塞西莉亞多久。
第四層的亡靈軍團,與其說是防線,不如說是一記攻心之計。
當那些討伐者看到昔日同袍化作無頭騎士時,心中防線會作何感想?
那份動搖,才是羅修真正想要的。
‘指望第四層拖延時間,恐怕也是奢望吧。’
即便還未到全盛期,但手握月光劍的塞西莉亞,依然是塞西莉亞。
必須以對抗淵獄之主的覺悟來迎戰(zhàn)。
※※※※※
那些不惜赴死的討伐隊,有時也被稱為“決死隊”。
征討深淵七獄的討伐隊之所以時常獲此稱號,便是因為每次出征都與赴死無異。
此次針對“眾信歸寂之墟”的討伐團,便被帝國人民稱作“百人決死團”。
兩名勇者在此殞命的新生淵獄——眾信歸寂之墟。
此刻,踏入其入口的百人,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
滴答,滴答。
水珠從頭頂的鐘乳石上墜落,碎在巖石上,聲音在死寂的黑暗中格外清晰。
眼前是望不到盡頭的深邃。
陰森詭譎的氛圍,讓勇者萊昂能聽到自己和身邊同伴們壓抑的呼吸聲。
盡管每個人都自稱決死隊,但那股從骨子里滲出的寒意,卻騙不了人。
這里才只是第一層,看起來與其他地下城并無二致。
本不該如此緊張,純粹是心理壓力在作祟。
‘這女人……是人嗎?’
萊昂望著塞西莉亞的背影,暗自心驚。
她手持月光劍,劍身上流淌的清冷光輝是隊伍唯一的光源,而她就是光源的中心。
萊昂的五感遠超常人,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身后同伴們細微的顫抖,聽到他們擂鼓般的心跳。
就連他自己,也無法完全鎮(zhèn)定。
唯獨塞西莉亞,那個走在最前方的背影,平靜得像一塊萬年不化的寒冰,沒有絲毫波瀾。
這里可是深淵七獄,還是葬送了兩名勇者的險地。
明知如此,卻能保持這般絕對的冷靜,簡直匪夷所思。
“……”
萊昂放棄了去理解她,內心斷定,這是一個遠超人類理解范疇的超人。
推進順利得令人不安。
直到第三層,所有遇到的陷阱,都在塞西莉亞劍下迎刃而解。
她甚至沒有片刻停頓,仿佛只是在踢開擋路的石子。
“嗬……”
“越看越覺得她是個怪物。”
“塞西莉亞閣下要是敵人……唔,光是想想就頭皮發(fā)麻。”
或許因為是新生淵獄,陷阱確實簡陋了些。萊昂心想。但即便如此,塞西莉亞這種勢如破竹的姿態(tài),也已然超出了常理。
一路連破三層,他們毫發(fā)無傷,連一只魔物都沒遇到。
進入第四層后,眼前依舊是空曠的黑暗。
但這只是最初的景象。
噗!
塞西莉亞毫無征兆地將劍插入地面。
“呱!”
地底深處,立刻傳來一聲凄厲的尖叫。
以此為信號,泥土翻涌,一只只腐爛的手臂破土而出,緊接著是骷髏、僵尸……
轉眼間,數以百計的亡靈便將他們團團圍住。
但數量并非關鍵。
哐當,哐當。
遠處,一位身著圣鎧的無頭騎士,正邁著沉重的步伐緩緩走來。
“……威廉?”
看到他,萊昂的瞳孔驟然縮成了針尖。
緊接著,當他看到另一位無頭騎士與威廉并肩舉劍時,更是倒吸一口冷氣。
“阿斯托利亞閣下!天啊……怎么連您也?!”
失蹤的邊境伯爵,竟在這眾信歸寂之墟,以魔物爪牙的形態(tài)現身!
“……那,大賢者大人是不是也……”
“不,不可能……絕不可能……”
絕望,如同瘟疫,在眾人臉上一一浮現。
唯有塞西莉亞毫無動容,只是半瞇著眼,淡淡地掃過那兩名無頭騎士。
“需要回收尸體嗎?”
“當然!這還用問!”
“唉……”
塞西莉亞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厭煩。
在她眼中,無論是曾經的勇者,還是出身高貴,一旦淪為亡靈,便再無半分價值。
……等等。
阿斯托利亞……是邊境伯爵?
“那個亡靈,你們說他是西北的邊境伯爵,對吧?”
“沒錯!請盡量完整地——”
呼!
萊昂的話音未落,塞西莉亞的身影已化作一道銀光,縱身躍出。
轉瞬間,她便已沖至阿斯托利亞面前。
噗!唰!
月光劍刺入、劈開、撕裂著阿斯托利亞的全身。
威廉揮劍來援,沉重的一擊卻無力地斬了個空。
塞西莉亞仿佛眼中只剩下阿斯托利亞一人,對威廉的攻擊視若無睹,如同驅趕惱人的蒼蠅,只是執(zhí)拗地、瘋狂地傾瀉著她的劍技。
“為,為什么……?”
這樣下去,根本無法回收尸體。
萊昂清楚地知道這一點,卻被那股徹骨的殺意震懾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塞西莉亞半瞇的雙眼中,迸射出烈火般的殺意。
那股怒火是如此純粹,如此猛烈,仿佛誰敢上前阻止,便會連同那人一起斬碎。
唰!
在刺耳的碎肉聲中,阿斯托利亞最終被千刀萬剮,尸骸如破碎的玻璃般四散開來,連完整的形態(tài)都難以辨認。
塞西莉亞這才向后一躍,與威廉拉開距離。
萊昂看著她冰冷的側臉,小心翼翼地問道:“塞西莉亞閣下?剛、剛才……您為什么……”
他從未在她身上感受過如此鮮明的情緒。
這個向來面無表情的女人,為何會突然像瘋了一樣?
塞西莉亞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如冰:“那家伙,是曾經出言侮辱我?guī)煾傅幕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