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王用汲謹慎開口。
“大人,資產估值,尤其是商鋪、工坊、珍寶古玩,估價不易,恐生糾紛,亦易給胥吏貪墨之機。”
“所以要有細化的程序和監督。”
閻赴道。
“成立專門的‘清估隊’,由財政署、工造署抽調精通業務之吏員,與軍中執法官混合組成。”
“制定詳細的估價則例,公開透明,抄沒物品,一律登記造冊,編號入庫,定期公開拍賣或折價變現,所得銀錢,用途需公示,刑律署全程監督,凡有徇私舞弊、估價不公、侵吞財物者,無論何人,立斬不赦,家產充公,我要讓天下人看到,新朝徙遷,是為公義,非為私掠,過程公正,結果用于國計民生!”
“其三,北遷安置之策。”
閻赴繼續開口。
“徙遷非驅趕,更非流放,目的是弱其地方根基,使其融入北方,而非制造新的流民隱患,著民政署,會同河北、山西、遼東等地已歸附州縣,即刻規劃接收區。”
“原則如下:一,分散安置。”
“同族、同鄉乃至同府之徙遷戶,嚴禁聚集于一村一鎮,必須打散,分置不同州縣,甚至不同省份,原有家族紐帶,必須割裂。”
“二,定量授田宅。”
“每戶北遷者,按丁口,授與定量旱田或中田,數量遠少于其南方原產,大致保證其自食其力,餓不死,亦絕無可能恢復昔日富貴。宅地基址同樣分配,房屋可自建,或由官府提供簡易屋舍,折價分期償還。”
“三,編戶齊民。”
“北遷者落地即入當地戶籍,與本土百姓一樣納糧當差,受同樣律法管轄,有功名者,不予承認,需重新參加新朝科舉,有手藝者,可入官營工坊或自謀生計。”
“四,嚴加管控。”
“初期,地方官府需對北遷戶加強管理,定期點驗,限制其無故遠行,但有串聯、滋事、逃亡者,嚴懲不貸。待其兩三代后,真正融入當地,此管控方可漸弛。”
張煉一邊飛速記錄,一邊開口。
“大人,北地經戰亂,空閑田宅本就不多,如此大規模安置,土地從何而來?接收地百姓,是否愿意?”
“土地來源有幾處。”
閻赴顯然已深思熟慮。
“一是抄沒的前明藩王、勛貴、衛所土地,數量巨大。”
“二是北方戰亂中遺留的無主荒地,可由工造署組織徙遷者與當地百姓一同開墾,新墾之地部分分配。”
“三是部分過于零碎、不宜耕種的邊角之地,亦可整理分配。”
“接收地百姓,初期或有抵觸,需加強宣導,說明徙遷者亦是新朝子民,且其到來,帶來南方部分財物、技藝,長遠利于地方恢復。”
“同時,可適當減免接收地百姓部分賦稅,以為補償,具體細則,民政署速擬。”
“其四,經濟手段與用途。”
最后,閻赴看向王用汲和工造署的陳望。
“徙遷所涉,不僅是人,更是巨額財富,抄沒之田產、店鋪、工坊,可變現者,由財政署統一處置,所得銀錢,分為三部分。”
“第一部分,約四成,投入軍務署,充作后續南下、平定四方之軍費,以及改善邊鎮武備,打仗就是打錢糧,此策若能順利推行,南方財富反哺北方,則我大軍再無糧餉之憂,可從容規劃,以戰促和,以壓促降。”
“第二部分,約四成,由工造署統籌,投入北方,尤其是京畿、河南、山西等飽經戰亂之地,興修水利,疏通漕運,修復道路橋梁,賑濟貧苦,招募流民以工代賑。”
“此乃固本培元,恢復北方生機,使徙遷政策有堅實的經濟基礎和社會接納度。”
“第三部分,約兩成,留作財政署機動,用于新朝官吏俸祿、衙門開支、文化教育等日常用度,以及應對突發災荒。”
“所有收支,必須建賬清晰,定期由總攝廳審計,結果可擇要公示,以塞天下悠悠之口,彰我新朝理財為公之志。”
四條大綱,從軍事鋪墊到徙遷標準,從安置辦法到經濟運用,環環相扣,形成一個龐大、嚴密、冷酷而又目標清晰的戰略體系。
廳內眾人,無論文武,皆被這宏大的構思和其中的決絕意味所震撼。
這已超出了改朝換代后一般的“安撫地方、鞏固核心”的范疇,而是要對延續數百年的南北經濟格局、社會結構進行一次徹底的重構。
闡述完畢,閻赴身體微微后靠,目光再次掃過全場,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千鈞之力。
“諸位,此策之要,不在‘徙遷’二字,而在‘弱地方、強中樞、均貧富、實根本’。”
“江南財富,源于天下,卻困于豪右,肥了少數,瘦了朝廷,苦了百姓。”
“北方凋敝,亟待輸血,前明之弊,在于中樞虛胖,地方坐大,貧富懸殊,南北失衡,我新朝欲開萬世太平,必除此痼疾!”
“執行此策,必有陣痛,南方被徙之家,自然怨恨,執行官吏,或有偏差,北方接收之地,或有紛爭,天下士林,必有非議,甚至我軍中,或許也有人不解,認為殺伐過甚,有傷天和。”
他停頓了一下,眼中銳光如電。
“但我要問,何為天和?是讓江南膏腴之地,繼續養肥那些蛀空國本的蠹蟲,任其兼并土地,壟斷科舉,把持地方,使我新朝重蹈偽明覆轍?還是讓北方無數因戰亂、饑荒而流離失所的百姓,繼續在貧困中掙扎,使新朝根基永遠建立在流沙之上?”
“陣痛難免,但為萬世太平計,此策必須執行,且必須執行到底!”
閻赴斬釘截鐵。
“這不是報復,這是治病,不是劫掠,這是重新分配。”
“用江南兩百余年過度集中的財富與人力,來修復破碎的北方,來夯實新朝的根基,來打破千年以來‘南富北貧’、‘強枝弱干’的死循環,為天下百姓,創造一個相對均平、機會稍等的起點!”
“此事,由我獨斷,亦由總攝國政廳負總責,各署依方才所議分工,細化章程,限時呈報,軍務署依清單,準備南下,刑律署嚴查執行過程中一切不法,民政署妥善安置,防生民變,財政署、工造署管好錢、用好錢,張先生總攬協調,遇重大難題,隨時報我。”
“此策,將與我新朝之名號、正朔、典章制度一同,擇機昭告天下,在此以前,各部依此方略,默默準備,不動聲色,我要的,不是一場喧囂的爭論,而是一次徹底、平靜、卻又不可阻擋的犁庭掃穴,都聽明白了嗎?”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