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嘉靖北望的時候,九月初一,晨光熹微,穿過總攝國政廳高闊的窗欞,在光潔的金磚地面上投下道道光柱,微微浮動的塵埃在光束中清晰可見。
廳內氣氛莊重肅穆,與窗外初秋京城逐漸復蘇的市井喧囂形成兩個世界。
長條紫檀木會議桌兩側,新朝的核心文武濟濟一堂。
左側以趙渀為首,下列閻狼、閻地、閻天、徐大膀、王三狗、韓虎等主要將領,皆著常服或輕甲,腰佩軍刀,面容剛毅,目光沉靜,周身帶著浴血疆場的肅殺余韻。
右側以首席參贊張居正為首,下列民政署張煉、財政署王用汲、刑律署劉體仁、工造署陳望等署衙主官,以及幾位新近擢升、參與機要的文官參謀,他們大多穿著新制的深色袍服,神情專注,面前攤開著厚厚的卷宗簿冊。
閻赴端坐于長桌北端主位。
他今日一身玄色深衣,外罩同色半臂,頭發用一根簡單的烏木簪束起,打扮近乎樸素,但眉宇間的沉凝與眼眸中的銳利,讓任何人都不敢有絲毫輕慢。
他面前除了一杯清茶,空無一物,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腦中醞釀的,是足以定鼎天下、影響億萬生靈未來的方略。
廳內落針可聞,只有偶爾翻閱紙頁的沙沙聲。
“都到齊了。”
閻赴聲音平靜,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打破了寂靜。
“今日之會,不議細務,不論個案,要議的,是定我新朝平定天下、長治久安的一著大棋,一根主脈?!?/p>
“諸位皆知,我軍已破京師,據有北直隸、山西、河南大部,根基初立?!?/p>
“然天下未靖,江南半壁,湖廣、川陜、閩粵、云貴,或存偽明余孽,或踞地自雄,或觀望搖擺。”
“更兼北虜南賊,邊患未絕,如何以最小的代價,最短的時日,最穩固的方式,結束這亂世,開我新朝三百年太平之基?此乃今日議題?!?/p>
他略作停頓,目光掃過眾人。
“前些時日,以徙南京魏國公等江南豪強北上為始,已有試探,今日,便要將此策明晰、細化、定案,成為我朝南向經略之國策總綱,此策,我謂之‘南資北調,徙豪強以弱地方’。”
“南資北調,徙豪強以弱地方”十個字,如同投入靜潭的石子,在眾人心中激起漣漪。
在座的文官,尤其如張居正、王用汲等熟知前明積弊者,眼中露出深思與認同。
將領們則更多是考慮此策對軍事行動的支持與影響。
閻赴不待眾人過多消化,徑直開始闡述,條理清晰,直指核心。
“此策分為四綱?!?/p>
“其一,軍事先導與清單?!?/p>
他看向趙渀等將領。
“我大軍新勝,士氣可用,然連番征戰,亦需休整補給,更需明確下一步兵鋒所向,避免四面開花,徒耗國力,著軍務署會同偵察營,十日內,厘定南方需優先剿撫之重點清單?!?/p>
他手指在虛空中虛點,仿佛面前有一幅巨大的地圖。
“江南,重心在南京、蘇、松、常、杭、嘉、湖,此乃財賦根本,亦是偽明余孽、江南士紳聚集之區,湖廣,重點在武昌、荊州、襄陽,控長江中游,毗鄰川陜,閩粵,重點在福州、廣州、潮汕,海貿重鎮,夷情復雜,川陜云貴,可暫緩,以政治招撫、經濟封鎖為主,待中原、江南大定,再圖之?!?/p>
“清單需列明:各地現存偽明官職、兵力、糧儲、城防,地方豪強大族姓名、產業、影響力,可能投誠之將領、官員名單及接觸渠道,以及,我軍若進取,最佳進軍路線、所需兵力、預估耗時、糧草器械需求。”
“此清單,乃后續一切行動之基礎,務必詳實?!?/p>
趙渀肅然領命。
“領命,十日內,必呈上詳實清單?!?/p>
“其二,徙遷標準與范圍?!?/p>
閻赴轉向文官一側,語氣轉冷。
“前明何以亡?非亡于流寇,乃亡于兼并,亡于黨爭,亡于地方豪強勢大,尾大不掉,中樞徒有虛名,江南尤甚,膏腴之地,盡歸豪右,朝廷稅源枯竭,百姓無立錐之地,此等積弊,非雷霆手段不能革除?!?/p>
“故,徙遷豪強,非為報復私怨,乃為國本計,需定立明確標準,昭示天下,使人無可諉過,亦免下面執行者趁機濫權、擾害平民?!?/p>
“標準如下?!?/p>
閻赴一字一頓。
“一,田產標準,凡在江南諸省,占田超過五百畝水田或一千畝山地者,無論功名,無論是否曾任官職,皆在徙遷之列,具體畝數,可依府縣土地豐瘠略作調整,但原則不變。”
“二,資產標準,除田產外,家中浮財、店鋪、工坊、船隊等折銀計,總額超過五萬兩者,亦在徙遷之列,此為防止巨商富賈以田產分散隱匿資產?!?/p>
“三,功名與官職標準,嘉靖朝以來,凡中進士者,其家族直系父母、兄弟、子侄,無論田產多寡,原則上需北遷,曾任實職知府以上,或南京六部、都察院實職官員,其家族同例,此乃針對把持科舉、結成朋黨、影響地方政令之‘清流’、‘鄉宦’?!?/p>
“四,對抗標準,凡在黑袍軍南下過程中,明確組織鄉勇抵抗,或資助偽明殘軍對抗黑袍者,其家族為首惡,不在上述標準限制內,一律嚴懲,家產盡沒,核心成員北遷。”
他看向張居正和王用汲。
“此標準,由民政署、財政署會同刑律署,五日內細化成文,明確核查、估值、認定程序,造冊格式,屆時頒布南方,亦通告北方,使徙遷者與接收地皆明其由?!?/p>
張居正沉吟片刻。
“大人,此標準甚嚴,江南田畝集中,資產豐厚者眾,嘉靖朝至今進士亦不下千人,若嚴格按此執行,涉及家族恐以千計,人口數萬,牽動極大,恐激起強烈反彈,甚至鋌而走險。”
“就是要牽動,就是要他們反彈?!?/p>
閻赴聞言反而冷笑起來。
“不破不立,昔日偽明朝廷,便是顧慮太多,投鼠忌器,屢屢妥協,終至積重難返,我新朝初立,正當以猛藥治沉疴,反彈?有大軍為后盾,鋌而走險?正可借此清除頑固,以儆效尤!”
“此事關乎國本,無妥協余地,執行中,可分批次,先大戶,后中戶,先對抗者,后觀望者,但標準不可降,范圍不可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