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山閣,林松。
雖然他用了化名。
但陳邱還是通過筆跡對比,確認無疑。
一個錦衣衛的老檔案員,和白山閣
在同一家偏僻的廟里上香。
這世上哪有這么巧的事?
這不僅僅是一個巧合。
這是一條隱藏了二十年的暗線!
沈煉的那塊腰牌,根本不是近期丟失的。
早在十年前。
沈煉的遺物,被送回架閣庫封存的那天晚上。
當值的人,正是劉叔。
是他,利用職務之便,調包了腰牌。
用一塊假的把它封存起來,而把真的藏了整整十年。
直到這一次,白山閣需要用它來栽贓蘇白。
他才把它拿了出來。
看著這些觸目驚心的證據。
饒是蘇白也是心驚肉跳。
誰能想到?
那個見人就笑、總是咳嗽的劉叔。
竟然是白山閣埋在錦衣衛,最深的一根釘子!
他潛伏了二十年,耐心等待著那一擊必殺的機會。
如果不是這次陳邱心細如發。
如果不是白山閣急于求成,露出了馬腳。
這根釘子,還會埋多久?
還會給錦衣衛,帶來多大的災難?
“大人。”
陳邱的聲音有些哽咽,“劉叔他……他對我有恩。”
“我剛進錦衣衛的時候,什么都不懂。”
“是他手把手教我的。”
“我真不敢相信……”
“知人知面不知心。”蘇白合上卷宗,語氣冰冷。
“帶路。去架閣庫。”
……
架閣庫,在北鎮撫司最里面。
這里堆滿了大明建國以來,錦衣衛的所有秘密。
此時已經是后半夜。
架閣庫里,點著一盞昏暗油燈。
一個穿著舊衣的佝僂背影,正坐在一張破舊的書桌前
聽到腳步聲,他慢吞吞地回過頭。
借著油燈昏黃的光。
蘇白看清了那張滿是皺紋、顯得有些蒼老的臉。
正是劉叔。
看到蘇白,帶著李虎和陳邱等人進來。
個個面色不善,殺氣騰騰。
劉叔并沒有表現出絲毫的驚訝,或者慌亂。
他甚至還微笑著,沖蘇白點了點頭。
“大人深夜到訪。”
“有失遠迎了。”
他的聲音蒼老平靜,透著一種看透世事的淡然。
仿佛他早就料到了,這一天的到來。
“劉叔,還沒睡呢?”
蘇白在他對面的一張板凳上坐下。
“年紀大了,覺少。”
劉叔笑了笑,又開始咳嗽起來。
咳得撕心裂肺,佝僂的身子縮成一團。
陳邱下意識地想上去,但腳下一動,又硬生生地停住了。
他痛苦地閉上眼睛,把頭扭到一邊。
等劉叔咳完了。
蘇白才慢悠悠地把自己懷里,那塊沈煉的腰牌拿出來。
放在書桌上。
推到劉叔面前。
“這東西,眼熟嗎?”
劉叔看了一眼那塊腰牌。
渾濁的眼里,閃過一絲復雜的光芒。
他沉默了很久,才伸出手。
“沈煉……”
他喃喃自語,“好后生啊。可惜了。”
“是可惜了。”蘇白冷冷地說道。
“死了都不安生,還得被人拿出來當槍使。”
“成了栽贓嫁禍的工具。”
蘇白的聲音猛地拔高,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
面對蘇白的質問。
劉叔沒有辯解,也沒有求饒。
他只是長嘆了一口氣。
“二十年前的事了……”
“那時候,我也是條好漢。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我的命不好。”劉叔苦笑一聲。
“那次任務受傷后不久。”
“我家的大孫子,才五歲。”
“在燈會上,被人拐跑了。”
蘇白和陳邱都是一愣。
這事他們從來沒聽說過。
“我找瘋了。”
“動用了錦衣衛的所有關系,找了大半年。”
“一點音信都沒有。”
劉叔的聲音里充滿了悔恨。
“就在我快絕望的時候。有人找到了我。”
“是白山閣?”蘇白冷冷地問。
劉叔點點頭。
“他們給了我不一樣東西。”
“是我孫子隨身帶的長命鎖。”
“告訴我,人在他們手里。”
“他們要我做什么?”
“一開始,只是讓我幫他們,盯著點北鎮撫司的動靜。”
“有什么大任務,提前給他們通個氣。”
“我沒辦法。”
“為了孫子的命,我只能答應。”
蘇白冷笑,“所以你就成了他們的內應?”
“二十年,你出賣了多少?!”
劉叔痛苦地搖搖頭。
“我沒有!”
“我從沒出賣過!”
他激動地辯解道。
“我這人膽子小。”
“大的情報我不敢送,頂多就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
“而且,我都盡量挑些無關緊要的說。”
“他們也不逼我。”
“直到十年前……”
“沈煉的尸體被送回來了。”
“那天晚上輪到我值班。”
“林松親自找到了我。”
“他讓我把沈煉的腰牌拿出來。換一塊假的放進去。”
“我不肯。”
“那是死人的東西!是要遭報應的!”
劉叔的淚水,順著滿是皺紋的臉頰流了下來。
“可是林松拿出一根手指頭……”
“是我孫子的……”
大堂里一片死寂。
只剩下燈芯爆裂的聲音。
李虎瞪大了眼睛,陳邱痛苦地捂住臉。
蘇白沉默了。
他不知道該說什么好。
一個老人,為了親人的性命。
在悔恨和恐懼中,煎熬了二十年。
他該恨他嗎?
該。
因為他的行為背叛了錦衣衛,背叛了大明。
可是,看著眼前這個風燭殘年、滿臉淚水的老人。
他心中更多的,是一種說不出的悲涼。
沒有人能獨善其身。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軟肋,都有自己的不得已。
白山閣,真是好手段。
他們不殺人,他們誅心。
“那腰牌,你在手里藏了十年。”
蘇白的聲音有些沙啞。
“為什么現在才交出去?”
“林松說,只要我幫他做完這最后一件事。”
“他就把我孫子還給我。”
“讓我們一家團圓,遠走高飛。”
劉叔抬起頭,看著蘇白,眼里帶著一絲乞求。
“大人,我不求活命。”
“我只求你……能不能幫我打聽打聽……”
“我那苦命的孫子……他還活著嗎?”
蘇白看著他的眼睛,實在不忍心告訴他真相。
以白山閣的行事風格。
一個沒有利用價值的人質,怎么可能養二十年?
那個孫子,恐怕也是在被拐走沒多久。
就已經兇多吉少了。
白云閣,一直在利用這一點。
榨干這個老人最后的價值。
“李虎。”
蘇白站起身,不想再看下去了。
“大人!”陳邱猛地抬頭,還想求情。
蘇白擺擺手。
“按規矩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