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蘭君轉頭，就看見搖著扇子的藍衣少年大搖大擺地走進來。
而他身后跟著的隨從更是兇神惡煞的瞪向姜蘭君等人。
少年像是完全沒注意到身邊有人，直接走到柜臺的前面，用扇子指向那一面墻柜上的顏料，大手一揮豪邁地道：“這個，還有那個，全都給我包起來。”
“快點，本少爺趕時間。”
他用手指敲了敲桌面催促道。
這話說完，店內遲遲沒有人回應，只有輕微的鼾聲從柜臺里面傳出來，像是一種淡淡的嘲諷。
隨從橫眉冷豎，將桌面拍得啪啪作響，不耐煩道：“人呢？還不快出來招待我家少爺！知道我家少爺是誰么，敢得罪少爺我看你的鋪子是不想要了！”
狠話放完，鋪子里仍然沒有動靜。
曹千這才小聲道：“小姐，這就是我說的店主性格怪異。”
自這間店鋪在燈彩街悄無聲息地開門之后，因著賣的原料齊全，時不時還會賣一些名家書畫，所以在市井間名氣不小，暗中盯著它的人更是多了去了。
但這么多年以來，鋪子卻一直沒有倒閉。
很多人都在猜測這家店背后的真正東家到底是誰。
姜蘭君聞言也顧不上氣惱青金石險些被人截胡的事，好奇地挑起了眉，目光四下將這間鋪子打量了個遍，忽然，她的眼神微微一凝。
墻上掛的那幅畫是……
姜蘭君臉色倏地一變，快步走到鋪子最角落掛著的那幅春日桃花圖前，仰起頭緊緊地盯著它。
——落款是梵君。
這竟然是她上輩子做過的畫之一！
姜蘭君心神微震，不等她回過神來便聽見藍衣少年懶洋洋的開口道：
“我說，你們到底做不做生意？要不是聽人說你這里東西齊全我才不來呢。”
“喂，鋪子里要是有人在就吱一聲，”他用扇柄敲在桌面上，揚聲冷笑道，“如果再沒有人應聲，那我就把所有石頭全部拿走！”
姜蘭君強迫自己將目光從畫上移開。
轉身看向柜面前站著的少年。
藍衣少年似乎是等得很不耐煩了，見遲遲沒有人出現，干脆道：“動手——”
話音剛落，柜子里頭就響起了輕微的動靜。
接著，一道蒼老的聲音就響起來：“年輕人啊還是脾性大，我不過多睡了一會兒，你這就要把老夫的店都給拆了，不妥不妥。”
鋪子里沒有小二，只有一個在躺椅上昏昏欲睡的穿麻衣的老頭。
頂著一頭灰白相間頭發雜亂的老頭慢吞吞地站起來，他身形佝僂，半張臉都被頭發給遮住了，只能看見他遍布皺紋斑點的側臉。
“不把你的店拆了，我今日還見不到你呢。”
藍衣少年冷哼，陰陽怪氣地道：“行了也別廢話了，趕緊把我要的顏料都給我拿下來。”
老人抬頭看了少年一眼就收回了視線。
“不賣。”
“……你說什么？”
“我說，不賣。”
老人渾不在意地拿起桌上的雞毛撣子到處打掃了起來。
看著完全不在意這么一大單的生意的樣子。
姜蘭君微微挑眉，那個藍衣少年奇怪，但這家鋪子顯然更加奇怪。
少年像是沒被這么忽視過，頓時氣炸了，用手指著自己，拔高了語調道：“你不賣？！你知不知道我舅舅是誰，說出來嚇死你……”
說到這兒，話音戛然而止。
但他似乎顧慮著什么沒敢把話說完，反倒因此把自己的臉漲得通紅。
老頭這才不緊不慢地道：“啊，人老了耳朵不好使，你剛才說什么？再講一遍？”
姜蘭君：“……”
一時間她竟然有些分不清這句話到底是促狹多還是諷刺多。
見狀，曹千沒忍住輕嘖了一聲。
見她不解，他便低聲解釋道：“小姐，這家店的老板就是他，出了名的不給面子，之前老爺來這里想買幅畫給知府大人送禮，也直接被他拒絕了。”
江瑞受了氣，還想著事后給他找麻煩。
結果鋪子沒事，他反而遭到了上級的敲打和刁難。
聞言，姜蘭君的眼中閃過一絲意外。
這廂藍衣少年氣得眼睛都要冒火，但就在他要開口的瞬間，店內忽然響起了另外一道溫柔的嗓音，嗓音帶笑，好似清風拂過一般。
“我要買青金石。”
幾人紛紛抬頭看了過去。
姜蘭君走到少年身邊，對著老頭點了下頭，又笑著把自己的訴求重復了一遍。
老頭的目光落在她的臉上時微微一頓。
聞言才回過神來，問道：“你要多少？”
“多謝老者，”姜蘭君彎了彎淺色的眼睛，指著墻柜里放著的青金石，輕輕地笑起來，“就那里放著的兩塊吧，作畫要用到的地方并不多。”
老頭沒說什么，直接轉身將她要的石頭拿了下來。
看到這一幕藍衣少年頓時氣笑了，質問道：“憑什么你只賣給她不賣給我！”
老頭撩起眼皮淡淡地掃他一眼。
“不合眼緣。”
說完，看向姜蘭君道：“誠惠二百兩。”
等她把銀票遞過去之后便拿出裁好的油紙將青金石包了起來。
姜蘭君面上噙著笑，目光在老頭修長靈活的手指上多停留了片刻，眼底有浮光略微閃動。
等他打包好之后便又道：“多謝。”
“我再問一遍，你到底賣不賣？”
少年把姜蘭君擠開，眼睛緊盯著老頭，皺眉不耐煩地道：“我找遍了全程就你家的青金石材質最好，送上門的生意你都不做是吧？”
“不賣就是不賣。”
老頭用雞毛撣子指向門口，慢吞吞道：“好走，不送。”
藍衣少年本想發怒，可見他這副有恃無恐的樣子又擔心自己踢到鐵板，只得恨恨地瞪了他一眼，甩袖帶著隨從蹬蹬地離開了鋪子。
真是不討喜的小孩。
老頭在心里搖了下頭，正打算回去再睡個午覺，卻忽然發現姜蘭君還站在前面沒動。
他便問：“還有事么？”
姜蘭君沒說話，只是意味深長地用手指捏了捏自己的左耳，便拎起油紙包轉身離開了。
等主仆三人的身影消失在門口。
老頭這才疑惑地用手摸了下自己的耳朵，觸感光滑，他的臉色卻是瞬間一變。
糟糕，今天忘記給耳朵做偽裝了！
姜蘭君走出這間鋪子，卻并沒有在門前見到方才藍衣少年的身影，不由遺憾地挑了下眉，早知道剛剛就該早點出來找他的。
這少年一看就非富即貴。
也不知道他是江都哪個世家的小少爺。
而此時，被她惦記的藍衣少年滿臉愁緒地坐在回江都府衙的馬車內，而護送他的正是一隊錦衣衛。
其中領頭的人還是和姜蘭君有過幾面之緣的柳三。
柳三嚴肅道：“裴小少爺，您在城里亂跑只會給丞相添麻煩。”
“知道了知道了。”
裴知行垂頭喪氣地說：“我只是想作一幅畫送給舅舅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