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不知何時停歇。
此時天地間唯余濃烈得化不開的血腥味，以及那種令人靈魂都在顫栗的死寂。
首陽山前這片蒼穹仿佛被凍結，鬼車跪伏于虛空之中，雙手高高舉起那滴承載著他性命攸關的本源真靈印記，那印記如同一顆璀璨卻極其脆弱的血鉆，在周遭灰蒙蒙的毀滅劍意映照下閃爍著妖異光澤。
薄青神色漠然。
他并沒有急著伸手收取這枚代表著一位頂尖大羅金仙生死的印記。
那雙仿佛能看透世間萬般虛妄的眸子，只是淡淡掃過鬼車那張寫滿了諂媚、卑微與恐懼的臉，隨后視線微微偏移越過鬼車寬厚的脊背，投向下方那片綿延的云端。
那里。
十萬天河水軍呆著。
原本黑壓壓氣勢如虹的妖族戰陣此時早已潰不成軍，無數妖兵昂著頭眼眶欲裂，不敢置信地看著眼前這一幕，他們手中的兵刃正在微微顫抖發出悲鳴。
那是他們的信仰。
那是妖族至高無上的十大妖帥之一。
平日里高高在上甚至比天帝帝俊陛下還要難以接近的鬼車大帥，此刻竟如同一條喪家之犬跪在一個人族——那個他們眼中卑賤的血食面前搖尾乞憐。
世界觀在此刻崩塌成粉碎。
甚至有幾名忠心的金仙偏將喉嚨里發出“咯咯”的怪響想要怒吼，卻被那鋪天蓋地的劍壓禁錮全身，只能從牙縫中擠出絕望的悲鳴。
“你很聰明。”
薄青終于開口，聲音清冷得沒有一絲溫度，“知道如何做才能保住這條命。”
他抬手隨意一招。
嗖。
那滴本源真靈印記瞬間劃破長空沒入薄青眉心。
鬼車身軀猛地一顫，靈魂深處傳來一種被加上沉重枷鎖的束縛感，那是生死操于人手的絕對控制。
但他不敢有半點怨言，反而長長舒出一口濁氣，臉上堆起更加卑微且令人作嘔的笑容：“謝劍祖爺爺收留！以后鬼車就是您腳邊的一條狗，您讓咬誰就咬誰絕不含糊！”
只要能活。
尊嚴？
那玩意兒能擋得住那一劍的風華？
薄青嘴角微微上揚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并未從那十萬妖兵身上移開，只是一指下方那群不知所措的妖族。
“既然要做狗就得有做狗的覺悟。”
“你剛才這番‘棄暗投明’的壯舉可是有不少觀眾。”
“今日之事天庭若知曉你不僅沒死還跪在人族腳下當了叛徒……”
話未說完。
鬼車渾身一激靈，背脊陡然竄上一股比剛才面對死亡還要恐怖的寒意。
他雖然此時已經被恐懼沖昏頭腦，但到底是活了無數元會的上古大妖心思何其通透狠辣。
秘密。
只有死人才配守得住。
若是讓這一兵一卒逃回天庭，只要泄露半句他跪地求饒的風聲，以帝俊和太一那暴虐無情的性子，不僅他要死得慘絕人寰，連他在天庭還沒來得及轉移的家底私藏以及那些子嗣后代，都會被統統株連九族抽出神魂點天燈！
想要活命。
想要繼續在天庭當這個“妖奸”為劍祖效力。
這十萬昔日對他忠心耿耿的部下……
必死！
鬼車眼底那一抹卑微與諂媚瞬間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比嚴冬寒風還要凜冽的殺機，以及一抹令人心悸的狠戾。
“小的明白！”
鬼車猛地起身動作再無半點拖泥帶水。
他轉過身面對那十萬曾經對他頂禮膜拜、此刻卻滿眼迷茫與驚恐的部下。
沒有愧疚。
更不會有絲毫憐憫。
有的只是野獸在絕境中求生的本能以及對將來可能出現的“泄密者”的無窮恨意。
“兒郎們。”
鬼車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絲詭異的溫柔回蕩在整片云海之上。
“今日之戰本帥敗了。”
“既已敗北爾等想必也不愿受那戰敗被俘之辱。”
“不如……”
“就成全本帥助我這把老骨頭再活一回吧！”
話音未落！
轟隆隆！
鬼車那原本瘦削的人形身軀驟然膨脹！
漫天黑紅色的妖氣如墨汁般炸開頃刻間遮蔽天日！
只聽一聲刺穿耳膜的尖嘯，一頭翼展超過三萬丈遮天蔽日的恐怖巨禽赫然顯現！
九顆猙獰無比的鳥首猶如九座移動的太古魔山，每一顆頭顱上雙目皆是血紅，散發著最為原始的貪婪與暴虐！
上古兇獸——九頭鬼車！
那十萬妖兵徹底慌了。
“大……大帥？！”
“大帥饒命啊！我等誓死追隨絕不敢有二心！”
“快跑！鬼車瘋了！他要吃我們！”
“鬼車！我問候汝母！你不得好死！”
混亂瞬間爆發。
所謂的忠誠在死亡的陰影下顯得如此可笑，無數妖族丟盔棄甲，駕起各色妖云便向這四面八方瘋狂逃竄！
“跑？”
“往哪跑？”
那九顆巨大的頭顱齊齊張開深淵般的巨口，或是噴吐能夠腐蝕元神的毒火，或是卷起撕裂金石的黑風，或是發出令人神魂顛倒的魔音！
“神通——九幽吞天！”
呼——！
一股恐怖至極的吸力自那九張血盆大口中爆發而出！
這方天地仿佛瞬間化作了一個巨大的漏斗！
那些剛剛驚恐騰空而起的妖兵，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身形便不受控制地倒飛而回，如同飛蛾撲火般密密麻麻地落入鬼車那深不見底的喉嚨之中！
咯吱！咯吱！
令人牙酸的咀嚼聲響徹長空。
鮮血飛濺。
斷肢橫飛。
鬼車哪里還有半點平日里統帥三軍的威嚴？
此刻的他分明就是一頭從十八層地獄爬出的餓鬼，正在瘋狂地吞噬著這世間一切可以延續他生命的血肉！
“不！大帥！我是您的先鋒官啊！”
一名金仙境界的妖將拼盡全力運轉化妖光企圖抵抗那股吸力，眼中滿是乞求與不敢置信。
鬼車其中一顆頭顱猛地探下，巨大的鳥喙如同一把天際落下的鐵鉗瞬間將那妖將攔腰啄住。
“既然是先鋒官就該知道……”
鳥首中發出一聲含糊不清的獰笑，“為本帥盡忠是你八輩子修來的福分！”
噗嗤！
仰頭一吞。
那金仙妖將連自爆妖丹的機會都沒有便直接化作鬼車腹中滾滾精氣。
然而。
十萬大軍畢竟數量龐大，求生欲驅使下依舊有數萬妖兵沖出了吸力范圍向著四面八方瘋狂潰逃。
鬼車畢竟重傷未愈此前又為了逃命燃燒精血，此刻吞噬數萬已是極限，眼見剩下大半即將逃脫九雙血目中不禁露出一絲焦急。
若是跑掉一個……
他就完了！
他不敢賭薄青會不會出手。
“劍祖爺爺！那是……”
鬼車剛要開口求援那聲音中充滿了惶恐。
鏘！
天地間劍鳴再起。
薄青依舊負手立于首陽山巔腳步未曾挪動半分，只是那一襲青衫無風自動獵獵作響。
“我說過。”
“今日無人能走。”
言出法隨。
原本空曠無物的四方天際驟然亮起無數道細密的灰色絲線。
那是劍意。
【斬妄】劍意交織而成的天羅地網，早已在不知不覺間將方圓十萬里徹底死死封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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