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微睡得早,半夜里忽而想醒來,想起家人,便再也睡不著。
窗外刮起了西風,將院中的樹木吹得颯颯作響,如她的思緒般紛亂無章。
父親對建康的執念,竟是比她上輩子所知道的,來得更甚。
孫微在床上翻來覆去的聲音,吵醒了阿茹。她端著燭臺進來,問:“王妃怎么了?睡不著么?”
“無事。”孫微道,“你回去睡去吧。”
阿茹卻并未離開,只將燭臺放在床前,坐下來。
“王妃自打去了碼頭回來,便一直心事重重。想必,與庾公子送別的那一家子有關?”
孫微知道阿茹是個心細的,這事瞞不過她。
“那一家子與我有些淵源,我托庾公子照拂他們。”孫微含糊道。
“如此。”阿茹道,“先前,曹常侍過來問,早前給王妃送來的那些拜帖如何處置,王妃要見哪些人,要早定下來。里頭有些人是不可怠慢的,他也好令人回帖去。王妃昨日忙得很,回來又早早歇息了,還未曾定下。”
孫微想起來,道:“竟把這事忘了。”
反正睡不著,她索性起身,披了外衣,坐到案前。
拜帖堆作小山一般,打眼看去,都是貴胄高門之家送來的。這些日子,太后甚是待見孫微,不少人見風向變了,心思也活絡起來。
當然,與孫微上輩子做豫章王妃的盛況相較,這不過是九牛一毛。
阿茹感慨道:“沒想到王妃南下一趟,竟一舉成名。”
孫微邊看邊道:“不過是沾了世子和庾公子的光罷了。世子高傲,庾公子深居簡出,常人要結交而不得,看來看去,也只有從我這里著手最是合適。不過熱鬧都是一時的,將來出了什么事,這些人散得也快,你切莫當真才是。”
阿茹頷首:“既都是些趨炎附勢之人,王妃還要見么?”
“有些還是要見的……”孫微說著,目光忽而定在眼前的一張帖子上。
阿茹看她忽而頓住,好奇地探過頭去。
“太常主簿孫容之妻姜氏?”阿茹想了想,記起來,“我記得這位孫主簿。去年王妃跟著太子去京口之時,這位孫主簿也是隨員。”
孫微點點頭,心中忽而有了主意。
她拿起姜氏的拜帖,又隨便揀了幾張,一并遞給阿茹:“去交給曹常侍,說這些人,我都要見。”
——
用早膳時,曹松來向孫微回稟,說帖子都已經送出去了。
“還請王妃定下會客之所,”曹松道,“臣這就讓人去準備。”
孫微道:“都是些先王舊友的家眷,我看園子里的秋香閣甚好,不但是先王健在時的會客之處,當下還可賞一賞紅葉。”
曹松應下,告退而去。
“夫人今日要見客?”司馬雋問道。
孫微道:“正是。自從回來,拜帖就送來了許多。妾想著,雖在孝中,可人情往來也疏忽不得。今日正好空閑,也是該好好會客了。”
司馬雋微微頷首,道:“夫人若不想見,亦可不見。那些往來并無大用,反倒惹得自己一身累。”
“妾自當量力而為。”
司馬雋看了一眼她的臉色,忽而道:“夫人昨日還疲憊不堪,今日倒是精神起來了。”
“睡了一覺,好多了。”
“昨日我問夫人出了什么事,夫人還未告知。”
就知道他會窮追不舍。
孫微從容道:“也無什么事。不過是昨日妾妾近來身體有些虛,受了涼,竟是渾身難受。昨日,是妾在世子面前失儀了,還請世子見諒。”
“哦?”司馬雋問,“就是因為這個?”
“正是。”孫微道,“昨夜妾讓阿茹熬了些熱湯服下,又睡一覺,當下已經大好了。”
“是么。”司馬雋道,“那么昨日夫人突然離開棠園,去了何處?”
孫微淡淡一笑。
“不過是讓阿茹駕車,帶著妾在外頭走了一圈。”她說,“至于妾為何這么做,世子還不知道么?妾一番辛苦,世子卻不曾領情。”
司馬雋看著她,她也看著司馬雋。
大約是知道再說下去又要起爭執,過了一會,司馬雋收回了目光。
他喚來鄧廉,道:“準備車馬。”
鄧廉應下。
“世子要出門?”孫微問。
“去棠園。”司馬雋道,“夫人要會客,我亦要會客。”
——
司馬雋來到棠園,仆人稟報說,孫喬已經在里面等候。
他并不讓人去傳,自己走過去。
只見孫喬正侯在廊下,東張西望的,又是好奇又是局促。聽得動靜,他回過頭來,發現是司馬雋,連忙行禮。
“孫喬拜見世子!”
司馬雋答了禮,忍不住又仔細打量他的臉。
越看越像。
孫喬發現司馬雋盯著自己,愈加緊張,臉漲紅起來。
“不必拘謹。”司馬雋道,“今日請你來,不過是為了閑坐敘敘話。”
孫喬見他說話隨和,不由地也輕松了些,忙應了聲“是”。
司馬雋帶著他走到近處的水榭了坐下,令人上茶。
孫喬在席上仍坐得端正,脊背筆挺嗎,像是一個等著老師提問的學生。
司馬雋不多客套,道:“那日,你提到了庾公子。我與他是同窗,近日見他有傷在身,卻為了你們一家四處奔波,勸也勸不住。我想向你打聽打聽,不知府上出了什么事,讓他這般費心?我若幫得上,也可替他分擔些。”
孫喬聽他提到庾逸,露出些愧疚之色。
“稟世子,”他說,“庾公子確實幫了我家大忙,只可惜我父親執拗,昨日全都推卻了。”
“哦?”
“上個月,父親帶母親和我入京,投靠族中長房,便是懷安縣侯府上。父親本想請長房幫忙,在建康落腳,謀一個職缺。可長房一直冷落,不曾回應。后來庾公子歸京,不知在何處聽聞了我家的事,便過來將我們一家接走,還設法將父親安置到豫州的歷陽府為官。可是就在昨日,我們一家正要登船前往歷陽之時,伯父突然派人來說,他為父親在建康謀了職缺。父親一心留在健康,便臨時改了主意,將庾公子的一番好意推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