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在置酒的亭中坐下。孫微看一眼王治身后，昨日那年輕文士一直站著。
“這位郎君，妾從未見過。”孫微道。
王治道：“這位是我府上的門客，姓李，單名一個陌字，他文采了得，日后他就留在我身邊做事。”
李陌上前向?qū)O微做禮：“在下李陌，見過王妃。”
孫微知道這行軍打仗的時候，什么文采都不是緊要的。這李陌能跟在王治身邊，想來長處在于出謀劃策。
“原來是先生。”她微笑著對王治道：“妾聽聞，天下智勇之士，莫不以入王氏幕府為容。府上果真人才濟(jì)濟(jì)。”
王治也笑了笑：“只可惜，我府上縱然能盡攬?zhí)煜轮鞘浚卜啦蛔⊥蹂c世子里應(yīng)外合，將我戲弄了一番。”
“哦？”孫微面不改色，“此話怎講？”
“王妃曾卜算，說吳郡當(dāng)有上萬三仙教眾來犯，為何最后只來了千余人？”
孫微聽這話，便明白王治十有八九已經(jīng)知曉了司馬雋在臨海的舉動。
他是如何知曉的？
孫微不由得看了一眼王治身側(cè)的李陌。
他眼眸低垂，安靜地站著，像個局外人。
王治在吳郡的一舉一動，都有楊荃的眼線盯著。這樣新鮮的消息，當(dāng)是李陌等人帶來的。
孫微從容道：“戰(zhàn)場瞬息萬變，妾不能窺盡，亦是常情。監(jiān)軍身世顯貴，三仙教縱然莽撞，卻也知冒犯監(jiān)軍的后果。世間萬事，人心最是難測，一時懼怕退縮以致局面大變，乃屢見不鮮。妾卜算的是戰(zhàn)事，至于來人多少，確不能篤定，請監(jiān)軍明鑒。”
王治仍不相信。
“王妃可知，世子竟將原本要攻打吳郡的三仙教眾，引到了臨海？”
“是么？”孫微詫異道，“妾卻不知道。戰(zhàn)場上的事，世子從不告訴妾，妾也從不過問。不過世子此舉，豈非大善？三仙教都去了臨海，吳郡安矣。只要吳郡安好，建康就安好，監(jiān)軍難道不高興么？”
王治的臉上，一絲喜色也沒有。
他給建康的捷報上寫著殲敵五千，卻不知被誰將實情捅到了御史那里。幸而那御史與王磡交好，給王磡透了風(fēng)。王磡趕緊將捷報按下，這才避免了一場被滿朝文武嗤笑的鬧劇。
因得此事，王磡大怒，派李陌帶著親筆信，隨宮中使節(jié)一道來了吳郡。那信中，他將王治罵得狗血淋頭，也讓王治知道了其中利害。
他還警告王治，這監(jiān)軍必須有所作為，否則不必回家。
王治心里苦，思來想去，不得不將這一切怪罪道司馬雋和豫章王妃頭上。
他想寫信向父親申辯，說若三仙教果真來了上萬人，以他的能耐，殲敵五千不在話下。這是實實在在的第一等功勞。若非這豫章王府二人攪局，他何至于被閑雜人抓住了把柄，險些被人恥笑。
可他也知道，自己若這么干了，父親只會罵得更厲害。
臨到了這個關(guān)頭，自己做什么都是錯，一腔苦水只能往肚子里頭咽。
“監(jiān)軍，在下以為，王妃所言極是。”一直沉默不語的李陌忽而道道，“世子所為，定然有世子的道理。不若等日后見面再與世子當(dāng)面討教？時辰不早了，監(jiān)軍不如揀了緊要事與王妃商議？”
這話提醒了王治，他只得收起心思，強行按下一口氣。
“世子臨時起意，要在臨海大展手腳，在下身為監(jiān)軍，自當(dāng)也親自去一趟。王妃不若與在下同往，如何？”
“去臨海？”孫微心中一動，面上卻旋即露出驚駭之色。
“萬萬不可！妾不過一介婦人，手無縛雞之力，去了也只怕要添亂……”
“在下定然會多加護(hù)衛(wèi)，這不勞王妃費心。”王治打斷道，“太后說過，讓王妃務(wù)必跟在左右，王妃忘了?”
不等孫微答話，王治已經(jīng)起身，道：“此事，那就這么定了。明日一早動身，還請王妃回去準(zhǔn)備。”
孫微欲言又止，卻只得應(yīng)下，心事重重地送他離開。
待王治的身影不見，阿茹上前來看孫微，卻發(fā)現(xiàn)她雙目放光。
“王妃果真要跟著他去臨海？”阿茹問。
“他是監(jiān)軍，他叫我去，我如何推拒得了。”孫微轉(zhuǎn)頭對阿茹道，“你跟殷聞?wù)f一聲，讓他去軍營傳個話，請楊荃將軍即刻來見我。”
——
孫微找楊荃來，是為了叮囑他守好吳郡。
如今王治走了，吳郡郡守又是個軟柿子，他手握兵權(quán)，就能在吳郡說的上話。
“雖說如今戰(zhàn)場在會稽和臨海，但吳郡是建康屏藩，萬不可掉以輕心。”孫微道。
“王妃說的話，在下都明白。”楊荃的神色頗是忿忿，“可王治著實欺人太甚！王妃乃朝廷命婦，又不是他王治的隨扈，哪里有要王妃跟著的道理！就算是要倚仗王妃，也著實無禮了些！在下看，王妃不必去！吳郡上上下下都是江州軍的人，王治及就算不服，能奈我等如何？”
孫微笑了笑。
今日以前，若說王治倚仗她，孫微還有六成相信。如今再談倚仗，孫微全然不信了。王治帶著她，恐怕是為了牽制司馬雋。
可她不得不去。
王治帶著她，對她也有好處。至少她能監(jiān)視王治，防著他亂來。
“妾知將軍忠義。”孫微道，“只是，太后早有懿旨，令妾跟隨王監(jiān)軍左右，實不可違。”
楊荃自知阻撓不了，只得作罷。
“鄧司馬已經(jīng)去會稽打探消息，若他正巧擦肩而過，回了吳郡，還請楊將軍請他立馬動身去臨海，與我等會合。”孫微道。
“記下了。”
“另外，再派快馬趕往會稽，將這里的消息告訴阮回，請他設(shè)法傳信到臨海，告訴世子。”
楊荃當(dāng)即應(yīng)下，轉(zhuǎn)而問：“在下是否派些人手隨王妃同去？”
“不必了。軍中之人，王治不會允我?guī)А！睂O微道，“鄧廉給我留下了殷聞和十二府衛(wèi)，足夠了。”
她說罷，意味深長地看著楊荃，道：“楊將軍。這吳郡，就交給將軍了。”
楊荃抱拳一禮：“在下定不忘王妃的囑托，盡力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