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座嬪妃刷地停下手中銀箸玉盞,齊刷刷射向蕭啟的目光里,全是驚疑不定。
蕭啟給謝知淵遞去一個冷厲眼風,謝知淵心頭一凜,當即起身緊隨蕭啟步至殿角,腰背繃得筆直。
唐寶也跟只偷腥的貓似的,顛顛湊了過去。
“謝卿,安王所言,你看有幾分可信?”
蕭啟壓低聲音問道。
謝知淵尚在思索,唐寶已搶先分析道:“陛下,要是安王沒說謊,那平南侯便是罪無可恕!安王之過,無非是幾條人命。”
“這么幫安王說話,你收了他多少好處?”
蕭啟猛地沉喝,龍目狠狠剜向唐寶,眼底卻飛快閃過一絲警示。
唐寶也下意識的摸了摸踹在胸口的茶葉。
蕭啟這聲怒喝,看似是在斥責唐寶,實則是幫其解圍。
封建王朝里,親王手上沾幾條人命的確不算大事,但這話絕不能擺上臺面,尤其不能讓謝知淵這種清流聽去。
可謝知淵卻選擇性耳聾,竟跟沒聽見似的,只因他心里清楚,比起安王殺人,蕭啟更在意的是平南王是否有反心!
“臣請陛下即刻下旨!”
謝知淵躬身奏道,語速快得不帶喘:“兵部嚴查南疆重騎是否報備,戶部核流通銀錢是否私鑄,吏部整理南疆官員名冊,查平南侯結黨,三部同步動作!”
唐寶剛挨了罵,聞言又梗著脖子蹦了出來:“陛下!私鑄銀錢那事兒不用查!”
“不必核實?”
蕭啟眉峰一挑,眼神瞬間冷了下來:“你封地湖陽城緊挨著南疆,難不成這事你也有份?”
唐寶嚇得一哆嗦,忙從袖袋里摸出兩枚銅板,雙手捧著遞上前,聲音都帶了顫:“陛下您看,這個是戶部官鑄,成色分量都足,這個是從南疆流過來的,略顯薄了些,貌似不合規制。”
“那你為何不早說?”
蕭啟語氣稍緩,卻仍帶著幾分不耐。
唐寶耷拉著腦袋,委屈巴巴道:“臣尋思著都是錢,能花就行,哪想那么多啊......誰知道這里面還有這些門道!”
謝知淵無奈搖頭,語氣加重了幾分:“湖陽侯糊涂!銀錢要是能隨便鑄,天下早就沒有窮人了!銅錢鑄得越多越不值錢,到時候一斗米要幾百錢,百姓飯都吃不上,非得反了不可!”
唐寶眼睛猛地一亮,拍著大腿嚷嚷:“哦!怪不得南疆糧價高得嚇人,布帛、鹽鐵也漲得飛快,原來是這么回事!”
蕭啟臉色驟沉,語氣冰寒:“哦?南疆物價你倒門兒清,你還趁機往南疆倒賣糧食了?”
唐寶臉上的笑瞬間僵住,后腦勺唰地冒冷汗,忙不迭擺手:“沒有沒有!臣就去過兩次,看著糧價高覺得奇怪而已,絕對沒倒賣!”
蕭啟不再追問,沉聲道:“就依謝卿所言!傳朕旨意,三部即刻動工,朕要的是鐵證,不是空口白話!”
說完瞥了眼滿頭大汗的唐寶,語氣稍緩:“既然來了,就留下用膳,吃完再去處理你的爛攤子。”
唐寶如蒙大赦,剛要退到桌邊,唐鶯兒已從座位上蹦起來,小手抓著他的胳膊,脆生生道:“爹爹!陛下是不是又夸你啦?”
蕭啟嘴角抽了抽,差點被這父女倆氣笑。
夸他?
不打他都算好的!
“陛下,平南侯之事,不知您打算如何處置?”
謝知淵適時開口,語氣沉穩。
不愧是當朝宰相,故意避開“南疆”二字,既給安王留了余地,又精準點中要害。
若是直說南疆事,身為南疆第一責任人的安王就難逃罪責,再怎么也得頂個監督不力的帽子。
蕭啟眼中閃過一絲算計:“朕原本拿不準安王是不是跟平南侯勾結,便做了兩手準備,若是安王清白,就讓他領兵拿平南侯,把南疆的爛事全推到平南侯頭上,幫他重樹威信,可安王偏偏在這節骨眼上把腿摔斷了!”
謝知淵頷首:“安王出面與否,天差地別,出面便是平叛功臣,聲望更盛;不出面,這潑天功勞就跟他徹底沒關系了。”
“噗嗤——”
一陣輕笑聲突然從身后傳來,玉玲瓏不知何時已俏生生立在二人身后,手中團扇輕搖,眼底滿是促狹。
謝知淵見狀,忙躬身行禮,識趣地退回宴席。
“你笑什么?”
蕭啟回頭,語氣帶著幾分審視。
玉玲瓏掩唇輕笑:“沒什么,只是想起我荀師父曾跟母后說的話,覺得有意思罷了。”
蕭啟皺眉,玉玲瓏忙解釋道:“荀師父是大衡人,后來流落離國,被母后選中,做了我的老師。”
“他說什么了?”
蕭啟追問道。
“他說,大衡傳承千年,根基深不可測,離國就算能跟大衡抗衡,也得謹慎,因為大衡百姓最認家國二字,除非離國能斷了大衡血脈,否則遲早會被反撲。”
蕭啟表示贊同:“你師父說的有道理。”
“陛下先別著急夸他,我還沒說完。”
玉玲瓏頓了頓,又繼續說道:“荀師父還說,離國根本不用費力對付大衡,大衡人扛得住刀槍,卻扛不住安逸,歷來中原王朝,全是敗在奢腐二字!只要讓大衡安穩幾年,貪官污吏就會像蛀蟲一樣,把大衡從根子里蛀空!”
蕭啟瞳孔驟縮,死死盯著玉玲瓏。
這番話已經不僅僅是真知灼見了,簡直是一針見血!
歷朝歷代,哪個不是被內部的貪官蛀空的?
就算外敵憑著武力打下江山,也得面對幾十年、上百年的民間反抗!
“你那位荀師父,倒是個奇才。”
蕭啟無言以對,只能吐出一句真心夸贊。
玉玲瓏輕嘆一聲,語氣帶著惋惜:“可惜啊,母后將他殺了,不然我還能將他引薦給陛下。”
蕭啟猛地一怔,語氣滿是難以置信:“殺了?玉闌珠這都舍得?”
“誰讓他不懂藏鋒,腳跟還沒站穩就想著破除舊制,將滿朝權貴得罪了個遍?”
玉玲瓏攤了攤手,眼底閃過一絲復雜:“還是因為他太過聰明,總是能揣透母后的心思,母后怎會留一個能揣透自己的人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