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也有貧民窟。
正陽門外也有叫花子。
崇文門外的城南崇南坊,有的是拉纖、搬運、當腳夫的底層民眾。
他們住的是窩棚,睡的是大通鋪。
茶攤上,人來人往,但這些底層民眾不是來喝茶的,而是來喝水的。
一枚崇禎通寶能換三大碗。
還不是白開水,就是旁邊水窩子井里打出來的井水。
這年頭,哪有家家戶戶都有井的?
再者,這么多年過去了,北京城到處都是苦水井、咸水井,甜水井全都被大戶人家給占了。
就這么一口井,每天喝水的可不在少數,堪比城內酒樓茶館般的熱鬧。
“聽說了嗎?朝廷又要征稅了,說是征他娘的什么練餉?”
“征稅關我屁事?老子連地都沒有,每天掙個五六文,喝水都還他娘的要錢,早知道,來什么京城啊,這地兒,也不是人待的!”
“這次征練餉,可不是征有地的了,聽說,連咱們這些,也都得上交人頭稅!”
“啊?這得交多少啊?”
“交個屁,老子光棍一個,要錢沒有,要命倒是有一條!”
“嘿,我跟你說,你小子別犯渾啊,真把你拉去充軍,你哭都沒地哭。”
“要我說啊,就該砍了那些提議征稅的狗官狗頭!爺們都吃不上飯了,還征稅呢?征他娘的棒槌!”
“唉,我可聽說了,南邊又打起來了,這天下又要不太平了。”
“打唄,打的再兇,還能打到京城來?”
“打到京城最好……”
“AUV,您可閉嘴吧,你小子口無遮攔,想砍頭,可別拉上我們!”
“說說怎么了?這京城之中,到處都是狗官,最好是打到京城,把那些狗官一把火燒了,嘿,燒了那些狗官的家,砍了那些狗官的頭……到時候啊,咱們的好日子不就來了么?”
“有那么簡單就好咯!走了一個狗官,還會來第二個狗官,這天下的貪官污吏,可殺不完!”
“殺完了,誰替……那位……找銀子啊!”
“嘿,哥幾個聊著呢?一件大事,聽說了嘛幾位?”
“什么大事?”
“皇上抄了國丈的家!這事大不大?”
“嚯,皇上能抄周扒皮的家?這倒是新鮮了嘿。”
“可不是嘛,聽說抄了五十二萬兩銀子!五十二萬兩啊!他娘的周扒皮,用著爺們的錢,床都是金錠銀錠!換做我,我也抄了他家!”
“我滴媽耶,五十二萬兩?咱這輩子連二萬兩都沒見過,這該死的周扒皮,吸血豸。”
“抄的好啊!那這周扒皮什么時候死?”
“死啥啊死?人家可是國丈。”
“那完了……皇上把周扒皮家抄了,周扒皮沒錢用了,不得找我們催債啊?”
“他媽的,累死累活才掙幾個子兒,還全都用來還債了,早知如此,當初就算是累死餓死,從左安門上跳下去,也不找周扒皮借錢!”
水窩子旁,一群糙漢子一邊喝水,一邊昏天黑地的胡侃著。
市井中的常態,大抵如此。
而也就在這時……
“停!”
一個聲音忽然響起,緊接著,這世界就像是按下了暫停鍵一般,先前昏天黑地胡侃亂侃的人都定在原地。
緊接著,毛文龍的身影出現在人群之中,看著那幾個糙漢子,他一邊思索,一邊對旁邊的曹文詔道:“往回一點。”
曹文詔點頭,輕輕伸手撥了撥,緊接著,眼前的一切就像是倒放一般,片刻后停下。
然后那些胡侃的漢子們繼續著先前的話題……
而毛文龍,緊盯著其中一人。
只聽上一個人說完……
這人繼續開口:“……京城到處都是狗官……最好是打到京城,把那些狗官一把火給燒了……燒了那些狗官的家,砍了那些狗官的頭……”
“這人……”
毛文龍瞇起眼。
如果平常時期,說這種話,很正常,但是,在這種關頭,說這種話,就難免惹人懷疑了。
此時,毛文龍與曹文詔,正在其中一人的腦子里,以夢境的方式呈現記憶,尋找著那縱火之人的背后推手。
他們把這人的記憶來來回回翻了好幾遍。
始終沒有找到所謂的推手。
明面上,確實沒有人讓這人去放火,也就不存在什么推手。
但是……
反復觀看這段喝水的胡天侃地后,又發現,這人的確是受到外人的影響,比如,因為皇帝抄了周奎的家,周奎沒錢了,肯定會繼續壓榨這些百姓,可謂是前途一片灰暗,然后,被壓榨最狠的人,就萌生了放火的念頭。
這算不算是旁人教唆呢?
自然是不算的。
因為,像其他十八個,被周奎逼的家破人亡的借貸者,日常聊天也聊到過諸如‘周奎死了就好了’的這種言論。
根本就看不出是否有人引導。
因為有些人是聽到的,有些人是自己說的。
總體而言,這都屬于胡侃亂砍的聊天一類。
就像怒極之下,一句‘我他媽弄死你’,并不能代表這人就真的想要干掉對方。
但,這種人,是唯一的突破口。
所以,也只能往這些人身上去查……
總不可能跟皇帝說,這縱火嫌犯并沒有幕后推手吧?
皇帝不接受,他們也不會接受。
于是乎……
曹文詔與毛文龍身形消散,重新出現在了牢房之中。
面前十八人皆陷入昏睡。
兩人對視一眼,伴隨著黑光白光閃爍,迅速消失不見。
毫無疑問,這件事,工作量很大,最后還可能什么都查不到。
可查不到也得查。
借著夜色的掩護下,他們迅速去了城南。
然后,按照選定的特定人選,迅速鉆入那些人腦中,開始以夢境的形式翻看他們腦中的記憶……
一個,兩個,三個……
夜,逐漸深了。
這一夜,對很多人而言,注定無眠。
朱由檢在乾清宮內,撐著腦袋昏昏欲睡。
也不知到了幾時……
“呼……”
暖閣內,陰風忽然呼嘯,吹的門窗呼啦作響。
“嗯?”
朱由檢豁然睜開眼,眼眸一轉,然后就看到了暖閣門前的毛文龍……
“陛下,有眉目了!”毛文龍一臉的疲憊,身上的鬼氣都淡了些。
朱由檢眼中精光一閃,沉氣吐音:“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