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跟在秦楓身邊，一同望去，不由得神色凜然。
這具尸體上的傷口，奇異而致命，仿佛有某種無形的巨大力量，從內部爆發，直接先震碎了五臟六腑，然后才是外面的骨骼、筋脈，血肉。
尸體上的許多部位，甚至呈現出詭異的晶化燒融狀態，像是有高溫瞬間爆開，卻又在極致的寒意中驟然凝固。
死狀凄慘……
秦楓腦子里泛起這四個字，然后將目光從尸體上挪開，到了剛才鑲嵌尸體的巨大青銅支脈上，見頂端連接著的穹頂光脈，微微黯淡扭曲，就像是枯萎壞死的經絡。
有幾處關鍵的榫卯節點，也遍布了焦黑的腐蝕痕跡和龜裂的蛛網紋路。
“他妄圖強行驅使這座他根本就連一知半解都算不上的核心機關。”
秦楓的聲音，低沉而冷肅，帶著微微的憐憫和譏誚，如同洞窟深處刮起的陰風，待眾人臉色微變，才繼續說道：
“機關反噬，這帖木兒一個人的小小力量，面對這恐怖的地宮機關，就如同螻蟻撼動大山一樣可笑。”
“從傷痕上判斷，這里的某種奇異的立場，是用一種緩慢卻不可抗拒的方式，漸漸撕裂了他的生機，那種過載的紊亂能量貫穿身體的痛苦，必定令他臨死前遭受了這個世上最殘酷的刑罰！”
呼！
四周傳來的粗重的喘息聲。
包括魏國公徐達在內，不久之前，都陷落在撒馬爾罕城里，被滔天烈焰包圍，險些就要被燒成灰燼。
現在，親眼見到這始作俑者死在這里，而且死狀還如此凄慘，眾人心中的仇恨有了安放之所，紛紛發出意味復雜的唏噓聲。
“帖木兒其人，野心勃勃，妄圖對大明動兵。”
站在帖木兒的尸體邊上，秦楓仿佛總結似的又有說道：“然而再強大的野心，在無法掌握的力量面前，終究只能是撲火的飛蛾，機關的反噬，更像是天道的制裁。”
眾人肅然。
國師大人的聲音中，沒有波瀾，沒有仇恨，甚至仿佛不帶有具體的感情色彩，只有穿透歷史的洞察和超脫人性的通透。
或許，帖木兒在撒馬爾罕城布置了恐怖的陷阱之后，逃到這里，觸發機關是死于意外，但聽了秦楓的話，眾人心中有了更深一層的感悟。
不是意外，帖木兒之死，是注定的終點。
與其說他死于意外，不如說是死于他無邊的貪欲和對超越自身理解的極限力量的褻瀆和僭越。
這座宏偉的，不知興建于什么時期的墨家地宮，就成了帖木兒最終的，也是最宏大的自掘墳墓。
帖木兒已死，且死狀凄慘。
按說眾人深入地宮的目的已經完成，或者說大明動用三十萬精銳，遠征西域的戰略任務，也隨著撒馬爾罕城的全部攻陷，帖木兒汗國的首領死亡而大獲全勝。
可是，徐達和朱棣等人，看到秦楓此刻的神色，忽然意識到，這或許不是終結，反而是一個無法形容的偉大開始。
是的，秦楓心中的確是如此。
帖木兒之死，對于這座地宮的發現來說，連一個小小的插曲都算不上，簡直就像是落入大海的微小塵埃，壓根都不值得投注更多的目光。
秦楓不再看那具扭曲猙獰的尸體，全部的注意力，再次被這座宏達的墨家地宮徹底吸引，如同是磁石指向磁極，他一步步走向懸浮在深潭上的機關核心，每一步都踏在亙古的塵埃上，感覺腳下踩踏的，是不知多少古人偉大智慧的結晶。
此刻，秦楓的身邊，沒有可以商量的對象。
若是楊開天在這里，或許還能跟秦楓對話幾句，但現在秦楓只能是一個孤獨的探索者。
他深處還帶著灼傷痕跡的手掌，小心翼翼地觸碰一根鐫刻著復雜螺旋紋路的青銅柱體。
觸感堅硬，沉重，冰冷，其中卻仿佛蘊含著沉睡的巨力。
這力量，從何而來？
秦楓心中好奇，這里當然沒有什么火力裝置，也不可能用電能驅動機關運轉數百上千年。
能量，總要守恒的啊！
難道這個定律，也可以被顛覆？
秦楓感覺到一陣口干舌燥，雖然覺得絕不可能，但如此偉大的地宮就矗立在眼前，還有什么是不可能的么？
呼……
秦楓吐出一口濁氣，指尖順著冰冷的金屬凹槽游走，雖然無法解開其中銘刻的科學密碼，但卻有一種奇異的熟悉感，混合著前所未見的新奇理念，沖擊著秦楓穿越之后就被塵封的所有科學記憶。
能量之源，依然無法探尋。
但毫無疑問，這些機關結構展示出來的能量傳導方式，簡直令人嘆為觀止！
秦楓讀懂了一點真正的機關奧秘，竟覺得渾身泛起戰栗的雞皮疙瘩。
這并非是自己熟悉的那種，依賴機械杠桿的死力推動！
循環盤繞的銅管路徑，終于賦予秦楓一點偶然的靈光，讓他又多看懂了點，不由得愈發興奮。
這些銅管的結構，竟然像是來源于人體的血脈，發乎自然，因此對于能量的傳導效率、方向控制，甚至對于某種不可測的“勢”的積累和釋放，都讓秦楓眼界大開。
哪怕是后世的機械原理，跟此地表現出來的墨家機關術冰山一角相比，也仿佛是早早就走上了岔路，顯得那樣粗糙和簡陋。
妙啊！
秦楓由衷贊嘆。
呈現眼前的，是潤物無聲、以柔克剛的東方之道，只是稍稍在腦中盤旋，便涌現出無數龐大而細致的構想，若是跟秦楓記憶里的那些后世科技相結合，足以迸發出照亮道路的明亮火光。
可惜，曲高必定和寡。
此刻秦楓的激動和興奮，竟是無人能夠理解。
包括他親手教導的學生朱棣在內，畢竟是沒有經過后世科技的洗禮，也就無法想象這里的機關術，到底有多么不可思議的廣闊前景。
秦楓興奮至極，幾乎是在地宮中手舞足蹈，過了好一陣子，才看到面面相覷的徐達等人，不由得微微一笑。
嗯，要怎么跟他們稍稍解釋一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