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家人是中午到的。
不知道是這邊醫生的藥比較見效,還是人逢喜事精神爽,還是,滿滿心里沒底的桃子的作用,反正錢昭的精神頭好得很,一上午病房里的笑聲都沒斷。
錢父錢母急匆匆的沖進來,找到病房也沒注意,直接就沖了進來。
“砰”的醫一聲巨響,幾個人都嚇了一跳,滿滿一回頭,就對上一雙紅的瘆人的眼睛。
錢母一進病房,視線就只能看見病床上的兒子,直直的就撲了過來,原本站在床邊的滿滿被撞了一個趔趄,后面的阮云錚趕緊扶了一把,才沒有摔倒。
“小昭,小昭,你沒事吧,啊?你可嚇死媽媽了!”
然后眼淚珠子噼里啪啦的往下掉,絲毫沒注意到,幾乎是瞬間,錢昭臉上的血色和笑容瞬間都消失的一干二凈,整個人也都繃了起來。
錢暻看了一眼后面的滿滿,心有不忍,想上前解釋,
“媽,小昭......”
阮母的攻擊是無差別的,錢暻剛一開口就成了靶子,
“還有你,為什不阻止?你明知道他的身體不好,你都過來了為什么不把他帶回去,出了問題你能負責嗎?
真是的,這醫院怎么什么人都讓進,帶過來多少細菌啊?
進來消毒了嗎?
再說這是病房,吵吵嚷嚷的,小昭怎么休息?
你是當哥的,就這么照顧弟弟的?你對得起他嗎?”
錢暻張了張嘴,下意識的吧目光轉向一邊的滿滿。
被人撞開的一瞬間,滿滿的意識是空白的,還在糾結著要怎么面對這突然出現的親生父母,但是這兩句話,她聽明白了,雖然她可能并不知道自己是誰,但是這種不分青紅皂白就給人扣帽子的責備和牽連,就這性格,這個態度,讓滿滿對她的印象瞬間打了折扣,之前還帶著點期待的心思,涼了。
不光是心里,就像是一股子涼意,從頭灌下來,讓她整個人無比清醒,這樣的媽,她想退縮了。
武斷也好,無理取鬧也好,她知道,不喜歡。
對上錢暻的目光,她大大方方的回視,轉頭看向錢昭,快速的留下一句話,拽著阮云錚就出了病房。
“你好好養病,有機會再來看你。”
很平常的一句話,錢母也沒聽出什么,嘴里還在念念叨叨的說著什么,也幾乎都是責備的態度,滿滿兩個人出了病房,已經聽不見了。
錢昭臉色大變,下意識的伸手挽留,
“你別走,別走!”
“哎呀,小昭,你老實的躺著,你是病人,跟他們說那么多干什么,你不能說太多話,不是都告訴你了只能靜養嗎?
快躺下,我去問問大夫,一會兒就出院,咱們回家。”
錢暻也瞬間變臉,
“媽,你胡說什么呢?你忘了另一件事嗎?”
錢母頭也沒回,滿腔的怒火,心里話脫口而出,
“什么事能比小昭的病重要?都是你們,天天在家說要找那個丫頭,不然小昭能受這個罪嗎?我還沒找你們算賬呢?”
“媽!你胡說什么呀?那是妹妹啊?我不是跟你們說小昭已經見到妹妹了嗎?你們說話能不能過過腦子啊?”
錢暻臉色大變,說完也沒管母親的反應,自己就小跑著跟了出去,走到門口還白了一眼跟柱子一樣傻眼的父親。
阮云錚全程沒說話,不過一出病房,就把媳婦兒的手攥住了,快步的出了醫院,速度才慢下來,知道她心情不好,也不提那幾個人,反倒是像是什么都沒發生一般的看看天色,低頭問道,
“餓了嗎?要不要去吃飯?”
出了醫院,滿滿大口大口的喘了幾口氣,才感覺好了點兒,要說多傷心,還真沒有,畢竟還都是陌生人。
只是心里那點不舒服還是有的,尋親尋親,那第一面就是這樣的印象,她好不容易生出的那點子期待和勇氣,都泄的差不多了,興致也還低落著,說話也有點像是在泄憤,
“好,我要吃肉,紅燒肉,酸菜燉排骨,我要吃兩碗飯。”
阮云錚攥著手好聲好氣的哄著,
“好,那要不要再來個紅燒魚,我看了,今天國營飯店還做紅燒魚,那大師傅的紅燒魚做的一絕,也嘗嘗?”
心情不好,滿滿就有點兒擰巴,
“不想吃,刺太多了。”
“我給你挑刺,給你挑干凈的,吃不吃?”
“真的?那我要吃!”
錢暻追出來時,就看見兩口子這副有商有量的場面,腳步一頓,心里也說不清是什么感覺。
尋親尋親,現在尋到了,家里父母不著急,妹妹不著急,合著著急的就他和小昭兩個人?
“滿滿!”
前面的人一頓,好像有點不情不愿的轉過身來,阮云錚換了只手牽著媳婦兒,
“錢暻同志,還有事嗎?我媳婦兒餓了,我要帶她去吃飯了。”
錢暻,“......”
之前不是還叫錢暻哥呢嗎,這就又回到原地了?
“滿滿,你,就這么走了嗎?”
滿滿面色如常,不過說出的話還有點酸,
“我們就是隨手救了個人,現在你們的家人已經來了,我們這不三不四的人,渾身都是細菌,就不在這打擾了,我們去吃飯,然后就回家了。”
“你生氣了?
對不起,爸媽可能不知道你在這,他們要是知道,肯定不會是這個態度,媽也是,太著急小昭了。”
“我生什么氣啊,跟我有什么關系嗎?我們救了你弟弟,勉強算是個恩人吧?
除了這個,咱們還有其他的關系嗎?
我們要去吃飯了,你回去吧。”
不是,這態度不對啊!
錢暻也不傻,他們本來說話什么的都好好的,妹妹的態度比昨天都軟化了不少,結果他媽這不分青紅皂白的話,誰聽了都會不舒服。
但是,他還不能強求。
“滿滿,你別這樣,這是爸媽,他們還沒看到你,他們這些年一直在盼著找到你,知道我們找到你了,他們也著急見你呢,你走了,他們,他們,”
第一印象不好,導致滿滿的現在的第一想法就是避開,不想見面,越發的不想跟他糾纏,
“好了好了,我們沒有多熟,也沒有多少話說,你回去吧,錚哥,我們走吧,我要餓死了。”
眼睜睜的看著兩口子牽手離開,錢暻用力的抓著頭發,這都哪兒跟哪兒啊?
那妹妹一看防備心就很重,昨天好不容易拉近了距離,剛才他還高興呢,爸媽來了肯定高興,這可好,他媽的嘴啊!
眼里只有弟弟一個人就罷了,他長大了,不會因為這個傷心。
但是這嘴還沒個把門的,上來就把妹妹妹夫歸到不三不四一類了,他都沒來得及阻止,人就生氣走了。
“唉!”
“老大,剛才那兩個人,那個小姑娘,我看著好像有點眼熟呢?”
不知道什么時候,錢父也跟了出來,看著滿滿兩人離開的背影皺眉頭,
“我總感覺很熟悉,就是想不起來在哪兒見過了。”
錢暻,“......”
頭更疼了!還有些生無可戀,
“爸,你記得過來是干什么的嗎?”
錢父奇怪的看了眼兒子,
“你這不是廢話,小昭自己跑過來了,就他這身體,我們能不過來嗎?”
“......還有呢?我打電話跟你們說的話,你,完全沒聽見是嗎?”
“聽見了聽見了,你不是說你妹妹找到了嗎?對了,她在哪兒,什么時候能見見?她養父母家是什么情況,你見到了嗎?明天你領我去看看,看看是怎么回事,是不是人販子啊?
我跟你說,要真是人販子拐賣的,那得報公安處理啊!
找了這么多年,她回來,咱們家就算是團圓了啊。”
錢暻真的不知道說什么,他爸大小是個多年的領導,這腦子,這眼睛,
“爸,本來希望很大,你們一來,現在我覺得,人家也不一定愿意認咱們這家子親人了。”
錢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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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滿不是一個多糾結的人,飯菜上來,她的情緒就恢復了一大半。
吃完飯,幾乎是滿血復活了。
阮云錚小心翼翼的看了半天,
“媳婦兒,你沒事了?”
“沒事了沒事了,”
蘇滿滿甚至都能笑出來了,
“多大點事啊,你忘了我之前說的,我都結婚了,這親生父母,有沒有的,對我也沒有多大的影響,就是有沒有這個錦上添花的問題唄!”
其實,失落還是有一點點的,不過不多。
阮云錚也微微放心,
“好,那現在,去哪兒?醫院,還去嗎?”
“不想去了,”
蘇滿滿承認,她是有點沖動和執拗,但是第一次見面,就聽到那樣的話,如果是沒有關系的人,她完全不放在心上,偏偏說話的又是名義上的親生母親。
這......
前十八年毫無關系的陌生人,她這個話,沒有任何毛病。
她本就不是原主,經歷了蘇家的事后,她對認親的熱忱本就不多,如果錢家也能和蘇家一樣她倒是還好處理了呢。
“去供銷社給欣欣多買點零食,回家吧!最近我不想來縣城了。
對了,你自行車呢?”
兩口子開始第二番購買的時候,醫院里也有些慌亂,因為錢昭,又進了搶救室。
因為錢母不停地罵罵咧咧,錢昭忍不住的回了兩句嘴,結果被錢母一句“跟這不三不四的小氓流認識一天,就學會頂嘴了,一點也不理解父母的苦心”,給氣的吐血了,錢暻父子倆回來就是兵荒馬亂。
人送進去搶救了,錢母還在門口罵罵咧咧,這次罵的是那個被偷走的女兒,
“就是你們,天天念叨念叨,找找找,找什么找,要找你們自己找,非得讓小昭聽見,你們看看給孩子折騰的,要不是你們老說老說的,他現在還老老實實的在家里呢,何苦受這個罪?”
“那個臭丫頭也是,找回來能干啥?還不知道被賣到啥地方去了,找回來還不夠丟人現眼的。”
罵的越來越難聽,雖然沒有指名道姓,但是已經知道蘇滿滿身份的錢暻心里就更難受了,最后忍無可忍,喊了一句,
“人都被你攆走了,你不用擔心她回來影響你們,人家壓根就不想回去!”
安靜一瞬,錢母還想說點什么,錢父突然就想到剛才兒子的話,腦子里閃過剛才看到的那個身影,驚愕住了,
“你是說,剛才那個,就是,就是......”
對上大兒子冷淡的目光,錢母一怔,整個人也終于緩緩的冷靜下來,
“是,剛才病房里的那個?”
錢暻難得的諷刺了一句,
“如您所愿,人家說了,跟我們沒有關系,不會回來礙您的眼的。”
頹廢的坐下來,錢暻心里有些復雜。
弟弟妹妹剛出生的時候,家里確實氣氛很悲傷,時不時的他媽就要說起那個妹妹,后來,弟弟的病時好時壞,他們的精力,尤其是母親,幾乎是全部的時間和精力都放到了弟弟身上,這找妹妹逐漸的就變成了一句空話。
只是父親還沒放棄,戰友,朋友,同事,或者到哪兒開會,反正這個妹妹就不是個秘密。
昨天一見面,他就看出來了,人家救人,也不是沖著認親去的,態度不說冷淡也差不多,熱絡的是他們兄弟,尤其是小昭。
今天好不容易這氣氛好些了,他還沒來得及高興呢,好家伙,他媽可真是個會攪局的啊!
人家這算是順勢就拒絕了認親這回事了吧?
“老大,你怎么不攔著點兒?”
比起錢母不知道在想什么,錢父倒是真的惦記,一確定消息,立馬就再次跑了出去,不一會兒垂頭喪腦的回來,眼睛通紅的看了妻子一會兒,嘆口氣,也坐在兒子身邊,
“她,是真的生氣了嗎?她家在哪兒你知道嗎?她過的好嗎?”
錢暻自嘲,
“現在關心這個,是不是太晚了?
好不好的,這十八年人家也過來了,是苦是樂,人家沒占我們家一點兒便宜。”
是的,錢暻知道他媽說那些話的根源,就是嫌貧愛富,勢利眼。
他媽一直覺得那些親戚朋友的,都是有所圖謀,就像剛才,病房里好幾個人,她就能看都不看的脫口而出那種話,她認為靠近他們的人,就沒有真心的。
之前,說到妹妹的時候,她跟他爸也嘟囔過,
“這孩子不知道在什么環境長大的,也不知道長沒長歪,找回來了有什么用啊,也不嫌丟人。”
結果他爸當時就舉起了大巴掌,
“你再敢說這種話,就別怪我不客氣。”
那以后才有所收斂。
這么想想,其實妹妹回來,還真就不一定是不是好事。
雖然他這個當兒子的不好說,但是他了解他媽,現在也看出了點滿滿的性子,他絲毫不覺得這兩個人是能和平共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