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開國十八年,財政依舊捉襟見肘。
這不是說財政沒增長,只不過增長的速度,趕不上花銷。
征云南這是錢,大遠航花的錢能比得上幾次征云南了,大移民需要錢,打安南還需要錢,雖然顧正臣想盡辦法弄了一些錢財,可安南后續的賑濟、招撫、衛所的設置、府州縣的安置,后續教化的推廣,哪一樣不需要花錢……
也就是這些年海洋貿易的關稅、商業繁榮的商稅開始支撐起來了,否則這么多事,真的難以辦成。
可即便如此,大明財政依舊是收支相當,稍有些大的支出便會入不敷出。
在這種情況下,有些人被忽視了。
金陵距離邊疆很遠,遠到聽不到這里的腳步聲、吆喝聲,遠到了這里用盡全力的大喊,也沒有人可以回應一下。
這些人能做的,只能是苦一苦百姓!
挑著墻磚的百姓如同行尸走肉,一個接一個地前行,顧正臣驅馬從一旁經過,他們之中許多人甚至都懶得轉動一下眼珠。
人是沉默的,肩是沉重的。
有人在咳嗽,似是沉疴在身。
張龍看著臉色陰沉的顧正臣,嘆了口氣,道:“修城池還好,開山取石,辛苦一些,總歸不用人長途運送物資。可修長城不行,磚窯建造遠處,最近的距離這里也有二十里,還有三四十里的……”
顧正臣沒有說什么。
金陵可以在聚寶山開設琉璃窯,但也需要從外面運土。他們有河運便利,運土方便。
可這里呢?
山里很難找到適合燒磚的黏土,就是運土到山里,還有個晾曬磚坯的問題,山里地勢起伏那么大,你在哪里晾?看似山里木料很多,燃料充足,可問題是,當附近的木料燒光了,怎么從這個山頭運到那個山頭去……
現實因素在這擺著,這些人也不是傻子,誰都想節省點力氣,可沒辦法,磚窯在外,只能用最為笨重的人力、畜力來運,沒有其他辦法。
瞳孔里,百姓衣衫襤褸,一些人臉上的皺紋如同刀割,疲累的他們,靠著一口氣撐著。
“你交個底,死傷了多少軍士、百姓?”
顧正臣問道。
張龍神色憂郁,帶著幾分無奈的痛苦說:“軍士死了六十余,但失蹤了三百多,這些黃奇告訴過你。百姓里面,死了一百七十二人,逃了一千七百余人。”
顧正臣心頭一緊,質問道:“為何會死這么多,就不能讓他們少運一些墻磚?”
張龍搖了搖頭:“不瞞你,運輸途中死傷的百姓只有七人,其中有四人是因為有舊疾在身,三人是山石滾落不幸傷亡。真正死人的地方,在那里!”
手指青山,眼眶紅潤。
顧正臣看去,瞳孔微凝。
眼前是一架橫亙山脊,蜿蜒而上的城墻,如同巨獸伏山,那高處的敵臺,如同猛獸的頭顱,有一種騰躍之勢。
張龍沉聲道:“山上才是最危險的地方。”
入山,登上長城,回頭看,長城在嶙峋的山脊之上盤桓,而山外許多地方,宛如懸崖峭壁,不可攀爬。
墻磚壘砌得十分整齊,嚴絲合縫。
登上敵臺望北,起起伏伏的群山盡收眼底,更高處的是烽燧,烽指的是夜間點火,燧指的是白天燃煙。
這段長城尚未修成,只有少量軍士值守瞭望。
站在高處,看向東側山下,長城順勢游動,卻在另一個山的半腰處止步,叮叮當當的聲響有些縹緲,一道道影子在那里忙碌著。
大小,如同螻蟻。
李滿倉拿著鏟刀挖了些桶槽里的糯米石灰砂漿,一只手如同鐵鉗抓著沉重的墻磚,抹上灰漿之后將墻磚按下,用鏟刀的把前后敲打幾次,順勢將因為擠壓溢出的灰漿刮下,丟到桶槽里。
老腰發疼,李滿倉擦了擦滿是皺紋臉上的汗水,放下鏟刀揉著腰,對一旁的宋壯道:“打鐵的,聽說了吧?昨晚又有人逃走了。”
宋壯嗬了一口痰,朝著山下吐了出去:“聽說了,又被抓了回來,那——”
李滿倉吃驚地看去。
六七十步開外,軍士押著李鍘刀、張水瓢等人,推搡著讓其跪下。
百戶莊藍厲聲喊道:“都聽清楚了,修長城是皇帝的旨意,是為了抵御胡虜進犯!只有修起來長城,咱們才能擋住騎兵動輒入關,才能讓你們過上安穩的日子!”
“為了子孫,為了后代,這城墻必須修下去!既然你們已經被征來服徭役了,那就做到底!誰若是還想逃,就是他們的下場!吃了鞭子,一樣需要干活!不想死,就只能咬牙干下去!”
啪!
鞭子抽下,赤裸的帶著幾分黝黑的后背瞬間出現了一道血痕。
慘叫的聲音跌出長城,撞在了一棵樹上,樹葉紛紛,一片半黃的葉子伸出去接,不料太過沉重。
葉落,飄飄蕩蕩。
就連往哪里飄,一切都是聽風,隨風。
李簍子抓著鐵釬子,看向愣神的張瓜,催促道:“別看了,趕緊砸,這條路得趕緊鑿出來,冬天來了,咱們更受罪。”
張瓜揮起鐵錘,猛地朝著鐵釬子砸了下去。
石頭的碎屑迸出。
鐵釬子再次扶好,張瓜揮下鐵錘,轉身看向山腰,聽著那凄厲的慘叫,咬牙道:“不是說可以過好日子了,怎么還這么苦?誰來告訴咱們,苦日子什么時候是個頭!”
李簍子索性坐在了山石的臺階上,俯瞰山腰:“不管誰當家,都沒咱們這些人的好日子啊。說起來,這世道什么時候能輪到咱們這些農民當家做主?到那時,咱們的糧食打多少是多少,誰也不給,讓咱們當牛馬,咱們也不當。”
張瓜瞪了一眼李簍子:“皇帝就是個農民,他還不一樣讓咱們當牛做馬?修長城,修什么長城!讓我說,還是他們不爭氣,要是爭氣的話,殺到草原上將胡虜全滅了,還修什么城墻!”
李簍子看了看北面群山:“可惜啊,朝廷沒這個能耐,只能這樣。監工黑心王來了,趕緊干活吧,要不然這鞭子也落咱們身上了,我可不想像王二那般,半夜疼得死去活來,最后跳了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