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商友不置可否，繼續(xù)問：“和夜隼的聯(lián)絡(luò)代號、暗語呢？”
“沒有。”林景伊回答得十分干脆。
看他如此不配合，何商友目光凌厲地看著他。
林景伊知道他誤會了，連忙解釋：
“用的是電臺，密碼本如今在徐增的手里。”
“那就難怪了......”何商友雖然有些意外，但很快就釋然了，這個夜隼潛伏在邊區(qū)保衛(wèi)處，利用職務(wù)之便，完全有能力避開紅黨的監(jiān)控。他看著林景伊笑了下，“借雞生蛋，大智若愚，這樣的人才是真正的高人。行了，你可以走了。”
他走到門口，又想到了什么，回頭看著林景伊，“手銬應(yīng)該難不住你，三分鐘，記得一會動靜小點。”
何商友離開了，林景伊依然心有余悸，就像他自己說的一樣，所有的一切都交代了，他現(xiàn)在已經(jīng)失去了利用價值。如果對方反悔，那就徹底完蛋了。
他警惕地看了門口一眼，連忙彎腰撿起丟在地上的筷子，將它折斷，用尖銳的一頭捅進手銬的鎖芯，開始鼓搗起來。
一滴汗水流進林景伊的眼角，他眨了眨眼睛卻顧不上去擦，全神貫注地開著鎖。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在心里默默讀秒，平時開這樣一把鎖，最多只要幾秒鐘，但今天已經(jīng)過了一分鐘了，鎖還是沒被打開。
不得不說，他現(xiàn)在很慌張。
在汗水與汗水的較量中，突然，“咔嗒”一聲，手銬被打開了。
林景伊立刻躡手躡腳靠近審訊室的門，側(cè)耳聽了聽，小心將門拉開。
何商友回到隔壁房間，向手下要了一支煙點上，一邊寒暄，一邊時刻留意著隔壁房間的動靜。
不多會兒，外面走廊傳來了輕微的響動，他知道林景伊得手了。
他面無表情地從后腰拔出一把手槍，上膛后握在手里，然后拎著槍走到門口，等了一會，輕輕地推門出來。
一路走到走廊里，他看見不遠處的林景伊穿過走廊，走到了走廊盡頭的大門口。
就在林景伊輕輕地推開大門，貪婪地呼吸著新鮮空氣，一臉雀躍，正要邁步出去的瞬間，他冷冷地朝他扣動了扳機。
“砰！”
林景伊應(yīng)聲而倒，抽搐著回頭看了一眼黑暗中的身影，一臉的難以置信。
“砰。”
何商友走上去又補了一槍，居高臨下地望著他，滿臉嘲諷：“有些秘密還是帶進棺材里的好。”
說完這話，他對緊隨其后的手下說道：“漢奸林景伊垂死掙扎，打傷看守，逃跑過程中被當場擊斃，通知行動處驗尸吧。”
靜謐的夜晚，張義家亮著一盞小橘燈，窗簾拉得嚴嚴實實的，外面沒有絲毫光亮。
沙發(fā)上，張義和鄭呼和相對而坐。
“這個夜隼的存在很危險，你馬上上報吧。”張義凝神說道。
說的人一如既往地隱瞞了情報的來源，聽的人也一如既往選擇了相信。
鄭呼和臉色冷峻：“國難當頭，這些人不想著怎么打擊日寇，卻賊心不死，老實盯住我們。現(xiàn)在不單是軍統(tǒng)，連中統(tǒng)也和76號勾連，沆瀣一氣。”他發(fā)了一句牢騷，頓了頓，似乎是隨口問道，“對了，你這邊怎么樣？他們還對你懷疑嗎？”
張義看了他一眼：“信任永遠是暫時的，而懷疑則是長久的。一天不挖出潛伏在內(nèi)部的臥底，戴老板就一天心神不寧。”
鄭呼和想了想說：“我擔心的就是這點，諜報界一直存在一個普遍難題。”
“什么？”
“如何利用優(yōu)質(zhì)情報而不暴露情報來源。”
張義明白他這話的意思。身處敵方陣營的特工會暴露己方陣營中的臥底，但如果你實施抓捕并將他們?nèi)砍簦簿偷扔谔嵝褜Ψ阶⒁庾约簝?nèi)部的臥底，從而將己方的情報來源置于危險境地。
有時候你提供的情報質(zhì)量越高，數(shù)量越多，暴露的風險就越大。
“魔高一尺道高一丈，我相信你和克公他們的智慧，我這邊勉強應(yīng)付的來。”
鄭呼和笑了笑：“我有什么智慧，我現(xiàn)在就是你的交通員，幫著你善后的。”說著，他看了一眼手表，凌晨一點五十了。他朝窗外望去，“我該走了。對了，豫州參與牛子道營救的所有同志，已經(jīng)全部撤離到寶塔山了。”
“他怎么樣，還好嗎？”
“問題不大，已經(jīng)能下床活動了。”
張義欣慰地笑了笑，目送他離開。
.........
清晨，何商友一夜沒睡，卻精神抖擻地來上班了。
他看上去心情不錯，哼著小曲推開辦公室的門，習慣地說道：
“孟秘書，馬上給甲室打電話，預(yù)約戴老板的時間，就說我有重要的事匯報。”
等了半天，見隔壁的小辦公室沒有動靜，他不禁心生不悅，按理說，這個點孟秘書早應(yīng)該到了，打掃完衛(wèi)生，泡好了他喜歡的茶水。
人呢？
他快步走過去，憤怒地推開隔壁小辦公室的門，只見孟秘書鼻青眼腫，正站在穿衣鏡面前，呲牙咧嘴地拿著棉簽擦自己的臉。
何商友一頭霧水，小聲訓(xùn)斥：“臉怎么了？搞什么名堂！”
孟秘書欲哭無淚，哭喪著臉說：“都是被張義害的，處座一定要為我做主啊.......”
“他打你了？”
“不是，他......他逼著我裸.......”孟秘書羞憤地捂住了自己的臉，支支吾吾半天才說清楚。
他昨晚在張義的逼迫下，一口氣竄出去半里地，腳被劃傷摔了一跤，又疼又氣，好不容易碰見一個黃包車師傅，便勒令對方將衣服脫給自己。哪想車夫像看神經(jīng)病一樣看著他，二話不說，沙包大的拳頭就迎了上來。
“處座，您一定要為我做主啊.....”
何商友打斷他：“讓你去跟蹤，不是讓你去裸奔，丟人現(xiàn)眼的玩意，技不如人，有什么好不滿的？以張義的手段，這已經(jīng)是手下留情了。”
孟秘書實在氣不過：“處長......”
“我知道了，放心，他也蹦跶不了幾天了。”何商友擺擺手，喚來副官，“帶他去醫(yī)務(wù)室。”
看他無所謂的樣子，孟秘書有些心寒，但聽到這話，心里一動，細細琢磨起來。
局本部大樓里，張義回來了，他不緊不慢地穿行在走廊里。
戴春風雖然給他放了假，但還是想利用難得的空閑來搜集一點情報，看看能不能從地方上各個站點上報的情報里面發(fā)現(xiàn)有關(guān)日諜勘探鈾礦石的情報。
路過一個辦公室的時候，發(fā)現(xiàn)里面的人看他的眼神都很怪異，可是當他回看過去的時候，那些人又都飛快地把臉轉(zhuǎn)了過去。
張義有些不明所以，他莫名其妙地頂著這些目光繼續(xù)前行，然而沒走幾步，身后就傳來幾聲竊笑，他便一下子站住了，殺了個回馬槍，走進剛才路過的辦公室。
辦公室的人正竊竊私語說著什么，突然看見張義“唰”地出現(xiàn)在門口，瞬間懵了，一個個噤若寒蟬。
“聊什么呢？”
眾人低眉順眼，都膽怯地低著頭不說話。
張義環(huán)視了一圈，將目光落在一個中尉軍銜的內(nèi)勤上，面孔稚嫩，一看就是新人：
“你跟我出來。”
“張?zhí)庨L......”中尉膽怯地左顧右盼，等了半天，見辦公室的同僚都置身事外，沒人給自己說話，只好小聲應(yīng)了聲“是”后，跟著張義走了出去，像極了一只被人拋棄的小貓，茫然而忐忑。
到了走廊上，張義看著面前的特務(wù)，問：
“你叫什么？”
“李守成。”
“守成持重？名字不錯。”張義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么，你們剛才在聊什么呢？”
李守成心虛地瞄了一眼，支支吾吾地說：“他們，他們說張?zhí)庨L喜歡......喜歡男人。”
張義懵了，手僵在他肩膀上，好半天才尷尬地收回來。
李守成膽怯地看著，以為張?zhí)庨L會勃然大怒，但張義的臉上倒是看不出喜怒：
“哦，他們？他們是誰？”
“報告，卑職也是聽他們說的，具體是誰傳出來的，卑職就不知道了。”
“好吧。回去工作吧。”
張義笑了笑，自顧自地離開了，剩下一屋子特務(wù)各懷心事地瞄著李守成這個生瓜蛋子。
“你小子真說實話啊。”
“你們說會不會打起來？”
“反正有好戲看了。”
“好的，我現(xiàn)在就過來。”辦公室中，何商友掛斷電話，正要起身去戴春風那里匯報工作，突然，辦公室的門被粗暴推開，就見張義氣勢洶洶地走了進來。
何商友一愣，馬上就反應(yīng)過來了，心說你這就按捺不住了？不禁對自己先前安排孟秘書打草驚蛇的舉動多了幾分自詡周到。
他就勢往椅子上一靠，翹起二郎腿，陰陽怪氣地說道：
“張?zhí)庨L無事不登三寶殿，有事？”
“孟秘書呢？”
孟秘書都被打成豬頭了，你還揪住他不放？不管怎么說，都是自己的沒秘書，打狗還需看主人呢。當下，他臉一沉：
“有事說事，少胡攪蠻纏。”
“他人呢？”
“有事說事，我沒有耐心聽你繞圈子。”
“行，簡單點。昨晚他跟蹤我，你是安排的？”
“是。”
張義笑了笑：“哦......讓孟秘書說的那些話，也是你安排的？”
“是。”何商友順口應(yīng)了一句，不耐煩地起身擺手說，“說完了嗎？我還有事呢。”
“說完了，也該開始算賬了。”張義走過去，一把扯住他的領(lǐng)口，一拳就砸了過去。
何商友懵了，他不敢相信張義竟敢對自己下手，立刻狠命的撲騰。
張義的手卻絲毫沒有放松，掐住何商友的脖子，一拳一拳地砸了下去。
何商友拼命地掰著他的手指，劇烈地咳嗽。
“張義，你他娘的瘋了不成......來人，衛(wèi)兵......”
兩名衛(wèi)兵大驚失色，踹開門進來，剛想上前拉開張義，就見張義突然拔出手槍，抵住了何商友的喉嚨，局勢瞬間僵住了。
隔壁行動處辦公室。
何志遠的秘書匆匆進來匯報：“處座，張?zhí)庨L和何處長打起來了。”
“打起來了？”
“是啊。”
“哎，張?zhí)庨L畢竟年輕氣盛，他們編造傳播這種下三濫的謠言，不打起來才怪。”
秘書小聲說：“是啊，說什么張?zhí)庨L喜歡男人，這不污人清白嘛，奇恥大辱啊。這次張?zhí)庨L動肝火了，打得何處長頭破血流。”
聽到頭破血流，何志遠只覺得舒心，這個何商友，說好的移交犯人，結(jié)果交給自己的是一具尸體。他哼了一聲說：
“云義老弟也是，脾氣什么時候這么火爆了......走吧，勸勸去。”
張義正和警衛(wèi)對峙，門口的特務(wù)都爭相抬頭張望。何志遠帶著秘書進來，差點兒沒認出何商友。那張儒雅的臉此刻已經(jīng)慘不忍睹，嘴角還淌著血。何志遠罵了一聲“活該”，然后皺著眉頭問面無表情的張義：
“老弟，你們這是？”
張義：“何處長見笑了，一點私人恩怨而已。”
何志遠裝作無可奈何的樣子：“事情我也是剛聽說，打了也打了，罵也罵了，給我一個面子，到此為止吧，別真弄出人命。”說著他看向何商友，“商友兄，你說你也是，大家都是同僚，即便不對付，也不能散播這種有傷風化的流言嘛，姿態(tài)未免太難看了。”
“我他娘的......”何商友破口大罵，直到此刻他還一頭霧水呢，話剛出口，被張義槍口一抵，又熄火了。只聽張義板著臉說：
“抱歉，何處長，這個面子我給不了，還是等戴老板來處理吧。”
“哦......好吧。”
話音剛落，就聽急促的腳步聲響起，戴春風帶著賈副官、毛齊五鐵青著臉出現(xiàn)在門口：
“張義，還不松手？瞧瞧你們這幅德行，在這里動手撒野，當這里是什么地方？菜市場嗎？軍統(tǒng)的臉都被你們丟盡了。簡直無法無天，衛(wèi)兵，將他抓起來，關(guān)禁閉室！”
看著衛(wèi)兵繳了張義的槍，把他押走，何商友激動地喊道：“局座，我不服，無緣無故將我打成這樣.......”
毛齊五扯了他一把：“噓，不用嚷嚷，有理不在聲高。張義要是真無緣無故打你，局座也饒不了他。說說吧，你們倆因什么起了沖突？”
“我怎么知道？他像個神經(jīng)病一樣，沖進來找我的秘書，找不到就打人。他把我打成這樣了，還問那么多干什么？”
“你看你，什么事都有個前因后果、來龍去脈。你不說，我們怎么處分張義啊？”
“咳......我可能知道。”這時，何志遠輕咳一聲，湊到戴老板耳邊，小聲說了幾句，聽得戴春風直皺眉頭，他冷哼一聲，將毛齊五叫到一邊，劈頭蓋臉地說：
“你是代理主任秘書，事無巨細，這事你事先知道嗎？有些話，普通人說說也就罷了，連軍統(tǒng)機關(guān)都這么瞎猜亂傳，成何體統(tǒng)？”
流言的事，毛齊五早就聽說了，卻幸災(zāi)樂禍，沒有去阻止。此刻聽戴春風這么說，故作茫然地看著他。
“你真不知道？”
毛齊五裝不下去了，一臉無辜地說：“聽說是何處長的秘書在醫(yī)務(wù)室發(fā)了幾句牢騷，不知怎么就傳開了，謠言止于智者，我本以為.....”
“你早就聽說了？”
毛齊五尷尬地說：“是，只是沒想到會傳得這么快，大家伙就是看熱鬧，紀律和分寸還是懂的......”
戴春風擺擺手，打斷了他的話：“你們的分寸就是口口相傳？連當事人都知道了。”
毛齊五立刻會意：“等會，我就去跟他們說---到此為止，誰敢再討論就處分誰。”
“將那個始作俑者也關(guān)起來，好好審審。”戴春風冷哼一聲，揚長而去，他冷酷的表情令人望而生畏，偶有迎面而來的特務(wù)，見他這幅樣子，都下意識地低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