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方平沒說話,徑直走了進去。
妙齡女郎看著他的背影,問:“今天怎么想起我來了?不是說再也不見我了嗎?”
崔方平一路走到客廳,面無表情地在沙發上坐下。
女郎見他不說話,神情有些不自然,忍不住輕聲問道:
“劉秘書呢,他今天怎么沒來?”
崔方平略帶嘲諷地看了她一眼:“這你就要去審訊室問他了。”
女郎驚恐地看著他,擠出一絲微笑,強撐著說:“他,他怎么了?”
“通敵。”
女郎愣住了。
“當然,他還說了些你們之間的事。”
女郎只覺得天旋地轉,前兩天劉秘書還信誓旦旦保證要帶自己私奔呢,這簡直就是她夢寐以求的出路,劉秘書不僅年輕俊朗,說話溫柔,還細心,會照顧人,可現在.....
女郎瞬間撲通一聲跪在地上,眼淚奪眶而出。
抽泣良久,她抬起頭,撲上來抓住崔方平的腿,幾乎用哀求的語氣說:
“能給我一個改正的機會嗎?我錯了,以后我都聽你的,再也不和其他男人來往了,行嗎?我給你生孩子,你不是一直想要個男孩嗎?生幾個都行。”
“男孩”這兩個字讓崔方平心中一動。不孝有三無后為大,放在以前,這同樣是他夢寐以求的場景。然而,現在物是人已非,即便真要生,也非一定要眼前的女子。
他輕輕嘆了口氣,一邊拍著女郎顫抖的軀體,一邊說:
“怕了?放心,我不會對你怎么樣的。我崔方平再沒有人性,也不會對女人下手的。”頓了頓,他接著說:
“你跟我幾年了?我想想,兩年?”
“三年四個月了。”女郎一邊小心翼翼打量著他的神色,一邊答道。
崔方平嘴巴動了動,沒說什么。
女郎小心起身,體貼地說:“站長,您累了吧,我去給你泡茶。”說完,她拿到茶杯走到了一邊。
崔方平并未阻止,目光看向了桌上的一盤水果和一把水果刀上。
等女郎端著一杯冒著熱氣的茶走過來的時候,他已經削起了蘋果,目光始終停留在蘋果上:“我放在你這里的那些錢還在嗎?”
“我花了一些,黃金沒動,都在保險柜呢。”
“沒給家里寄錢?”
“寄了一點。”
崔方平抬頭看看她,問道:“密碼沒變吧?”
“沒有。”
崔方平把手里削好的蘋果遞給她,看她有些猶豫,他把手又往前伸了伸,直至她接住。
崔方平把水果刀收起來,說:“感情就像一把鋒利的刀子,尤其是在你這般年紀,涉世未深,男人的一點花言巧語,就讓你誤入歧途了,到頭來受傷的還不是你自己。我年輕的時候......算了,老了,不說也罷。”
女郎一言不發地聽他說著,目光一直盯著刀子。
“你是一個好姑娘,我這把老骨頭也不能一輩子困著你。離開吧,到山城去,或者你想去的任何地方。”崔方平靠在沙發背上,嘆了口氣:“我說的都是真的,你去把黃金拿過來,相識一場,也送你點盤纏。”
“真讓我離開?”女郎原本失神的目光頓時露出一絲光芒,換了副柔聲細語的腔調說道:
“我不走,我走了你怎么辦,我要陪著你。”
“我崔某人什么時候說話不算數了?快點吧,免得趕不上今天的火車。”
“那倒是,站長說話一貫算數。”女郎這才松了口氣,歡天喜地向臥室走去。
崔方平一直看著她,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口,保險柜開鎖的聲音響起,他的臉瞬間變得陰沉。
突然,他一把抓起沙發上的靠墊,飛快地走進臥室。女郎剛打開保險柜,聽見腳步聲,愕然回頭,就被崔方平一把薅住頭發拖在地上,然后他飛快地用靠墊壓在女郎的臉上,死死地悶住她的口鼻。
女郎拼命掙扎,兩只手胡亂地抓著,崔方平始終死死壓著不放手,直到女郎亂蹬的雙腿漸漸不動了。
崔方平的額頭上青筋暴起,胳膊僵硬得有些麻木。
他慢慢松開手,掀起靠墊,冷冷看了一眼死不瞑目的女郎,然后從她的身上跨過去,隨手扯過床邊枕頭上的枕巾,將保險柜里的幾十根金條卷在里面。
接著,他從臥室出來,端起那杯還冒著熱氣的茶,想了想,又放下,從褲兜里掏出一塊手帕,迅速清理了自己留下的痕跡,然后開始翻箱倒柜,動作隨意粗魯,故意將家里翻得一片狼藉,才頭也不回地走了。
軍統會議室。
吃完飯后,參與下午行動的便衣們又悄然聚在了這里。
張義坐在上首,旁邊坐著李慕林。
見眾人都到了,李慕林對張義點點頭,然后拿出幾張加急沖洗出來還帶著藥水味的照片,傳閱給大家:
“都看仔細了,她就是今天出現在現場的第三者,接下來就是甄別,找出她的真實身份,將她背后的同伙一網打盡。”
照片上是千葉霧子陰鷙充滿仇恨的臉--這是她服毒自殺后留存的照片。
“兩人一組,讓戶籍警、巡警配合你們,啟動我們所有的線人、外圍人員,一定要找出她的真實身份。”
“是。”
千葉霧子出事后沒多久,潛伏在妓院的流熒房間的電話鈴突然就響了起來。
她走過去,拿起電話,聽見里面說了句什么,臉色一下子變了:“你再說一遍?千葉?”
昏暗的煙花間里,一只大拇指,摁下了一把彈簧折刀的壓簧,“噌”地一聲,閃閃發亮的刀刃從刀柄的側面跳了出來。
是流熒的助手田中雪緒,她站起身來,看向流熒:
“出什么事了?”
“千葉死了。”
田中雪緒眼中閃過一絲難過,馬上問:“需要我做什么?”
流熒擺擺手,冷靜地說道:“一動不如一靜,以我對軍統的了解,下一步他們一定會仔細甄別她的真實身份,不說短時間內甄別不出來,即便甄別到了,千葉很少拋頭露面,也牽扯不到我們這里,只是......”
田中雪緒明白了:“替她做證件的那位劉科長?”
流熒迎上她的目光:“他是不能留了,你去一趟吧。”
“明白。”田中雪緒把折刀收了起來。
“小心點,別出紕漏。”
田中雪緒點頭:“他還有老婆和一個五歲的兒子,您看?”
流熒一臉遺憾,陰森森地說:“兵荒馬亂的,要是男人死了,孤兒寡母的,怎么活啊?”
她嘆了口氣,接著說:“都處理了吧。”
田中雪緒點了點頭,嘴角勾起一抹邪笑。
“走吧,去審訊室。”
豫州站,所有人將注意力都放在了外圍調查上,張義和李慕林倒是閑了下來。
“提審肖銳?”按照原來的計劃,肖銳被帶去經歷了一次假槍斃之后,一直沒有再審,每天不間隙地用刑,只吊著一口氣。李慕林心里有點兒犯嘀咕,“一個決意要死的人,怕是不會松口的。”
“未必,死了一次才會更珍惜自己的小命。都說日本人決絕,輸了就剖腹,很多都是假的。此一時彼一時,日寇剛來的時候,意志力確實堅強,但現在他們節節敗退,據說都有逃兵了。審訊就和打仗一樣,敗了,氣勢上就弱了一大截。”
說話間,兩人已經走到了關押肖銳的審訊室里。
此人被吊在梁柱上,已經被折磨得皮開肉綻、面目全非,處于半昏死的狀態中,便衣的皮鞭還是不斷抽打在他的身上,他斷斷續續發出凄慘的叫聲。
李慕林陪著張義走進來,他近前幾步,捏住肖銳的臉:“招還是不招?”
肖銳撐開眼皮,還是那副滿不在乎的樣子:
“招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
李慕林看著張義,聳了聳肩,一副早有預料的表情。
張義面色不變,問道:“你身為機要室主任,掌握機密,就沒有發展幾個同伙?”
“機要室都是我的同伙,你去抓唄。”
“哦。”張義知道他在耍滑頭,慢慢走到他的跟前,拔出手槍,將子彈上膛,一言不發地死死盯住他。
沒一會兒,肖銳的眼神就軟了下來,事到如今,多說兩句也許對他自己還有點好處:
“機要室有個叫趙景明的,經常去一家中藥鋪,顯得很可疑,我懷疑他是紅黨的人。”
張義和李慕林對視一眼,后者快速把肖銳交代的這一條記錄了下來。這時,審訊室的門開了,李慕林的秘書門都沒來得及敲,就快步走了進來:
“主任,電話。”
“誰的電話?”
“省政府的。”
省政府的電話?李慕林一臉的不可思議,他看了一眼張義,正要說什么,秘書補了一句:
“那邊說有急事--非常重要。”
“崔站長呢?”
“站長不在。”
“抱歉,張處長,我去接個電話。”李慕林歉意地說了一聲,便帶著秘書匆匆走了。
省政府的人給李慕林帶來了一個意想不到的消息--豫州省政府為整頓地方行政,要召集全省行政督查專員到洛陽開會,軍統和警備司令部、警察局要負責會議的安全。
張義對這個消息不感興趣,等李慕林派人去監視趙景明后,他就回了給自己準備的辦公室。
關上門,張義坐在桌前手指毫無規律地敲擊著桌面,心緒難平,他沒想到肖銳拋出來這么一個消息,如果趙景明真是紅黨,那么那處中藥鋪肯定是地下黨的交通點,一旦被軍統的人盯上,后果不堪設想,可是該怎么不動聲色地將情報傳遞出去呢?
就在他憂心忡忡的時候,另一邊,完成任務的田中雪緒又和流熒聚在了一起,兩人談論的同樣是豫州省政府召開會議的事。
“你還記得金陵毒酒案嗎?”
“從不敢忘。”田中雪緒語氣森然,恨恨說道:“這是卑鄙的支那人,針對帝國高層實施的一次卑鄙暗殺。”
金陵毒酒案是39年6月,由軍統金陵站策劃實施的一次暗殺行動,具體由潛伏在日本駐金陵總領事館的詹長麒和兄弟詹長柄實施。兄弟二人配合默契,在為日軍宴會的酒水里面下了毒,毒倒了日偽官員十幾人,兩人不治身亡,消息傳出,日本朝野也為之震驚,日本情報界一直視此事為恥辱。
此刻,見流熒舊事重提,田中雪緒好似明白了什么,一臉期待地問:
“您的意思是?”
流熒騰地站了起來,眼睛發亮:“這是一個絕佳機會,將敵人高層一網打盡的機會!”
“我去。”田中雪緒主動請纓。
“不。”流熒沉思片刻,緩緩說道:“不但是你,還有我,我們所有人。想想看,只要我們部署妥當,把里面那些開會吃飯的重要人物包了餃子,洛陽就翻天了。到時候,他們群龍無首,我們的部隊不費吹灰之力將可以占領洛陽。中國話說,一將功成萬骨枯,即便犧牲掉我們所有人,也在所不惜。天皇必勝。”說完,流熒露出一個堅定的笑容。
“是。”田中雪緒點頭,迎著流熒的目光,“卑職必將全力以赴,為大日本皇軍效忠。”
“你馬上住進洛陽飯店,你的新身份是洛陽飯店的服務生,你叫梁雨棠。”
“槍支彈藥呢?”
“武器到時候有人替你拿進去,你只要搞清楚飯店的內部結構圖就好。”
田中雪緒鄭重地點點頭:“是,明白。”
“注意安全,一路順風。”
夜色濃郁。
張義端著一杯熱茶,站在窗口,出神地望著窗外的茫茫夜色。
【今日情報已刷新】
【1、您今天見過崔方平,獲得相關情報--崔方平暗殺了自己的情人溫曼聲,將現場偽裝成了入室搶劫。崔方平意圖拉攏行動隊二位副隊長,架空李慕林。】
兩虎相爭,必有一傷。看得張義直搖頭,崔方平這人別的本事沒看到,爭權奪利倒是一把好手。
【2、您今天見過千葉霧子,獲得相關情報---千葉霧子系特高課高級間諜,直屬上級鈴木靜子,代號流熒,以老、鴇的身份潛伏在紅袖樓.....】
特高課?妓院?
張義想不到在自己等人將日軍華北情報機關幾乎連根拔起的情況下,在自己的眼鼻子底下還潛伏著特高課的勢力,而且從情報來看,這個叫鈴木靜子的女間諜有膽量襲擊洛陽飯店,那她的實力肯定不弱,就是不知道此人手下究竟有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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