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點,軍統局總部張義,將乘火車到達洛陽站?!?/p>
深夜的洛陽,佐藤羨次郎激動得難以入眠。他是日軍洛陽特務機關負責人,該機關屬于開封特務機關分支。他潛伏洛陽多年,借助賣五香豆腐絲作掩護,秘密發展情報人員,搜集洛陽的各類情報,但情報匯報上去,每次都被上級斥責“盡打聽些雞毛蒜皮,屁用沒有!”
直到剛才,他接到了一個神秘電話。
“張義?可是軍統局司法處處長張義?他真的要來洛陽?”佐藤羨次郎的話剛一問出,電話另一端便傳來了肯定的答復。
“太好了,森川君。在次危難之際,只有你堪擔大任啊,你放心,事成之后,我一定向大澤侃大佐為你請功?!?/p>
大澤侃次郎是開封機關長。
佐藤羨次郎難掩心中的興奮,繼續說道:“你知道嗎?張義此人,陰險狡詐,手段兇殘,不知覆滅了多少帝國精英,是帝國的心腹大患,這一次他敢來豫州,我們一定要竭盡全力將他留下來?!?/p>
情報,森川隱介,佐藤羨次郎還是最贊賞自己。森川隱介一直蟄伏在小學里面,雖然搞到一些情報,但同樣是雞毛蒜皮的小事,還是自己幫他拉關系找門路,最后花了大價錢通過前任軍統豫州站站長岳燭遠老婆的關系將他安插進了軍統豫州站總務科。
沒想到,他這么快就搞到了如此重要的情報。哈哈,中國話說,千里馬常有而伯樂不常有,看來自己便是伯樂。只要森川隱介在豫州站再干出點成績,或幫助自己能一舉殲滅張義,那么,自己也能由大尉晉升少佐了。
佐藤羨次郎笑著點點頭,給自己點了一根慶祝的香煙。
隨著火柴點燃,火光中照應出他的輪廓。戴著灰撲撲的瓜皮帽,佝僂的脊背裹在褪色的藍布長衫里,兩只手枯瘦如雞爪。
原本渾濁發灰的三角眼,此刻精光閃閃,他抿了抿薄剝皸裂的嘴唇,露出幾顆泛黃歪斜的牙齒。
一陣吞云吐霧后,他起身走出小屋,側耳聽了一會,然后將小院正中磨豆腐的石磨推開,露出一個一米見方的豁口,他順著豁口下去,來到自己的密室,拿出紙張、密碼本和電臺,開始編碼發報。
“開封總部:兔子電,軍統張義,將于今日下午四點抵達洛陽火車站,請指示!田鼠。”
無線電波悄無聲息地在暗夜中劃過,很快便傳到了豫州特務機關駐開封所在地。
電波的另一端,機關長大澤侃次郎大佐從報務員的手里接過這封電報。瀏覽了一遍后,他神色一凝,鄭重將電報收入懷中,吩咐隨從:
“馬上去山陜甘會館?!?/p>
山陜甘會館位于開封龍亭徐府北街,建于滿清乾隆四十一年,由居住在開封的山西、陜西、甘肅富商在明代開國元勛中山王徐達孫子所建的府邸上聚資修建而成,是清代山西、陜西、甘肅三省客商經商、貿易、聯絡同鄉的聚集點。
會館為四合院式布局,面積大三千多接近四千平方米,主建筑置于中軸線上,由南向北依次為照壁、戲樓、正殿,附屬建筑位于東西兩側,包含有左右掖門、垂花門、鐘樓、廂房、東西跨院等。
不過如今這里已經面目全非,變成了日本特務機關,華北五省特務機關長吉川貞佐就住在這里。
“忠義堂”二樓的一個窗口,半開半合著,一串風鈴微微擺動。機關里面的人都知道,這說明吉川貞佐機關長正在他的辦公室里。
吉川貞佐此刻的確在辦公室,正端著一杯大麥茶站在窗戶前,居高臨下地欣賞著庭院里盛開的櫻花。
為了緩解自己的思鄉之情,他命人在庭院的空地上種滿了櫻花。一到春天,白色的花瓣就像雪花一樣鋪灑在小徑上。
吉川貞佐每次看到櫻花,都會想起在日本士官學校求學的時光,但那種恍惚之感轉瞬即逝。他低頭看著自己腳上的制式軍靴沾上的花瓣,自得一笑,每次踩著那些花瓣走過,就好像踩著支那人的尸體,這讓他感到異常滿足享受。
吉川想到這里,坐回案幾前,伸手打開他面前放著的一個精致的點心盒子,那是他的母親托人從東京給他帶來的櫻餅。
吉川拿起一個放進嘴里,櫻花的氣息混合著紅豆的香甜在唇齒間緩緩綻放。這一瞬間,他的神經緩緩放松下來,似乎回到了故鄉。
輕輕的敲門聲打斷了他的思索,他馬上起身坐到了榻上,讓自己顯得高大一些,將自己隱藏在燈光的陰影中。
吉川貞佐比一般的日本人個子還要矮小點,這也是他最自卑的地方,內心最難言的痛。
成人后,他隱瞞身份偷偷去看過醫生,醫生得知他是母親和自己叔叔的兒子后,鄭重其事地告訴他,近親不能同婚,否則生下的小孩不是智障就是殘疾......
聽到這個答案后,他殺了這名醫生,然后進入了日本士官學校。(日本天皇皇室內部提倡近親結婚,一說是受所謂創世神話影響,天照大神創造了日本列島和萬物萬靈,天皇是她派遣到人世間的子孫,第一、二代天神有近親結婚的經歷,為后世天皇近親結婚提供了神權思想基礎。
一說是保持血統純正。還有一種說法是維持家族權利。最夸張的一個例子,天智天皇為了籠絡自己的弟弟,冊立他為太子,并把自己的四個女兒嫁給他做妻妾。當然,在戰前日本推行所謂的天皇神話教育,民眾普遍認為天皇是神的后裔,其血統神圣不可侵犯,受限于思想控制,沒有人敢議論,更多的是從效忠角度默認。二戰后,在美國,在太上皇麥克阿瑟主導的民主化改革中,天皇“神性”被否定,皇室才走下神壇。)
吉川貞佐今年25歲,面相倒頗為英俊,只不過冷酷的神情和一雙總是凝著晦暗寒光的眸子,讓他整個人看起來格外陰鷙。
“將軍閣下,大澤侃次郎來了,正在外面等著見您,這是他帶來的洛陽那邊發來的密電。”藤原正雄恭敬地行禮后,走到吉川身邊,低低耳語。
他是吉川的特別助理。吉川本人輕易不在外人面前露面,所以即便是華北五省特務機關里,也有很多人不認識他。
吉川接過信看了幾眼,精神猛地一震:“讓他進來。”
大澤侃次郎這個三十多歲的大佐目不斜視的走進辦公室,站定對吉川行鞠躬禮。
“機關長?!?/p>
“消息確定嗎?”
“兔子是我們打入軍統的臥底,他的情報一向準確?!?/p>
“很好。”吉川貞佐嘴角浮上一絲殘忍的微笑,“大澤侃君,你準備怎么做?”
“暗殺?!?/p>
“吆西,那么暗殺張義的行動馬上啟動,你馬上回去發電,命令兔子監視軍統站的一舉一動。讓田鼠啟動我們在洛陽的一切人手,不惜一切代價將他鏟除。我是說不惜一切代價,明白嗎?”
“嗨,屬下馬上去布置?!?/p>
吉川貞佐凝神注視了他幾眼,又掃了一眼手表:“記住,現在我們只剩下十四個小時了?!?/p>
“屬下保證,十四個小時后,就是他的死期?!?/p>
“很好,我等你的好消息?!奔ㄘ懽衾淇嵋恍Α?/p>
以此同時,豫州站,副站長李慕林和行動隊長牛子道正在一起喝茶。
當然,所謂喝茶,不過是個借口,實際上是商量如何利用張義來的這個機會,采取什么辦法,才能達到鏟除站長崔方平的目的。
最近一段時間,李慕林和牛子道走得很近。
看得出來,李慕林是個謹慎的人,平時不太喜歡和人閑聊。
這當然主要是出于職業特性。
牛子道同樣如此,身在官場,尤其是特務這行,謹遵言多必失的教訓。
不過,出于某種政治上的需要或者說企圖,兩個原本出言、交友皆謹慎的人,卻很快就成了好朋友好兄弟,默契程度就像磨合了多面的搭檔一樣。
當然,對于李慕林而言,多接觸拉攏牛子道這個行動高手,主要是為自己沖鋒陷陣。
就本心而言,他從未將此人真正放在眼中。在他看來,此人四肢發達,卻頭腦簡單,說好聽點叫嫉惡如仇,說不好聽點便是崇尚武力解決一切,推崇“以殺止殺”,有時候他自己都有點想不通這個人真的是紅黨嗎?武力真能解決一切,那世界倒也變得簡單了。歷史上這樣的例子比比皆是,呂布、張飛、孫堅、孫策,拋開人品不說,這些人都有一個共同點,那就是猛鷙,但結局呢?
對于牛子道這一方來說,他何嘗不是虛以為蛇,當然,除了利用這個人外,他還覺得李慕林確是一個不可多得的人才,通過頻繁接觸可以學到很多東西。一個沒有絲毫背景的人,竟然長袖善舞,從一個情報處的職員,一步步晉升到副站長,歷經三任站長而不倒,說他圓滑好呢,還是說他攻于算計,而且此人深諳蟄伏之道,平日里喜怒不形于色,就好像盤踞在暗處的毒蛇,耐心地等待著致命一擊的時機,令人不寒而栗。前任站長岳燭遠不就是小看了此人,才能掀翻在地的嗎?
茶幾上的茶壺咕咕冒著熱氣,片刻間兩人都沉浸在各自的思忖和算計中,當茶水溢出來時,他們的思緒便又回到了這間辦公室。
“剛才開會你應該看到了,他們幾個可是跑的有點遠了,恐怕得想個辦法拉一把,遲了怕就來不及了。”李慕林說得很輕松,乍一聽有點像開玩笑,又意味深長。
“我倒覺得關鍵還得看住頭羊,可惜風險很大啊。”牛子道也打了個哈哈。
“風險越大,回報越高嘛。你是行動隊長,再復雜難辦的事,到你老弟你這里,還不是一顆子彈的事。”李慕林遞給他一杯茶,笑瞇瞇地說,“就像這茶一樣,先苦后甜,回味無窮哩,嘗嘗。”
“站長過譽了!”
二人品茶。
“每次來站長這里,都能喝到最好的茶。”
“這是最好的龍井,我是搞不到的,還是毛主任送了我兩罐,你要是喜歡,一會拿一罐走?!?/p>
“這怎么好意思?”牛子道這才恍然,原來姓李的攀上了毛主任的關系,或許這才是他敢針對岳燭遠的依仗吧。李慕林說得輕描淡寫,但何嘗不是在炫耀自己的背景呢。
“自家人還客氣?”
“那,那我就卻之不恭了,謝謝站長?!?/p>
“副站長,謹言慎行,小心隔墻有耳?!崩钅搅忠娝障虏枞~,笑容更濃了,重復剛才的問題,“良機難覓,遲了怕就來不及了!”
“站長說的是。可,可這事還真不太容易。您看啊,不說他是站長,還是陳長官的心腹,硬動手也不是不行??墒?,萬一弄不好,他會強力反彈。另外,要是事發后,陳長官要追究到底,怕是難以善了。因此,屬下認為,要么不動,動則必須有十成把握才行?!?/p>
“同意,所以說時機很重要。你覺得去接張處長的路上做點文章怎么樣?日本人實施報復,你我護衛不力?”
“借刀殺人?計策不錯,可問題是日本人會上當嗎?他們要不能傾巢而出,而是只來幾只小蝦米,怕是傷不了他?!?/p>
“這個簡單,要是老弟的名頭不能讓潛伏在洛陽的日諜傾巢而出,還有張處長幫我們拱火嘛,日本人恨他勝過我們?!?/p>
“這樣會不會將張處長置于危險之中?”
“子彈不長眼睛,我們也無能為力啊。如果啊,張處長要真遇刺了,那不正好說明姓崔的無能嘛。
再者,姓崔的是陳土木的人,誰都知道陳和戴老板不對付,張處長自然和崔的對付不了。
哦,對了,他今天不是說張處長另有使命嗎?還說什么自己也不知道,為什么不是有苦難言呢?想想什么事,讓他難以啟齒?說不定張處長就是針對他姓崔的而來呢?
哼哼,臥榻之地豈容他人鼾睡!土木系自己組織情報機構也就罷了,可現在他們的勢力已經滲透進我們站里了,難道戴老板還能無動于衷?
如果是這樣的話,姓崔的害怕被查,又為了討好陳土木,暗中將張處長來的消息泄露給了日本人,借刀殺人,同樣合情合理嘛?!?/p>
“可問題是,姓崔的不去接站怎么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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