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訊室里的人陸續離開了,只剩下張義和何商友,兩人互相對視著,都是一言不發,屋內氣氛異常沉悶。
“這就是你要的結果?”過了一陣,何商友先開口了,頓了一下,繼續說,“他想一死了之,可我偏偏不讓他如意,就算敲骨吸髓,也要榨出東西來。”
“什么意思?懷疑我?”張義皺眉看了他一眼。
“你覺得呢?”何商友笑了,“我喜歡聰明人,和聰明人打交道,有時候只需要一個眼神就夠了。如果要和一個笨蛋解釋一件事,你就算說破了天,他還是不明白。”
“這算不算一種嘲諷?”
“別多想,這話真心實意。軍統局上上下下那么多人,說實話能進我眼里的沒多少,你算一個。”
“這話將戴老板和毛主任置于何地?”
“毛主任綿里藏針,算無遺珠。戴老板更是運籌帷幄,決勝千里。”何商友瞥了他一眼,“和聰明人不打啞謎,咱們也別藏著掖著了,我確實在懷疑你。你可能還不知道吧?那24名犯人里面有一個是我早年安插的臥底。”
張義一臉詫異,隨即恍然:“難道他還活著?還是給你托夢了?我說呢,你為什么對楊文忠窮追猛打,原來在這里等著我呢!可那24人的尸體這會就躺在地下,看守所的人已經檢查過了,確定無誤,難不成這也有假?”
“假作真時真亦假!不過只要撬開楊文忠的嘴,一切就都水落石出了,你說呢?”
張義嘴角微挑:“老何,你的想象力也太豐富了吧?不去上海灘做編劇可惜了。傳染病是個意外,那種時候只能選擇顧全大局,快刀斬亂麻。畢竟,黨國的利益高于一切,總不能讓傳染病肆意擴散吧。
再說了,我根本不知道那里面有你的人,什么臥底,他已經死了,難道還讓我償命不成?你要是因為這事,胡亂攀扯,那可就是公報私仇了。”
“無巧不成書啊--”何商友搖了搖頭,似笑非笑,“張處長,當晚不早不晚,偏偏在那個時間點餓了,偏偏將車停在了楊文忠的店鋪附近,偏偏他是紅黨,這比說書人的東西都巧啊。”
張義也笑了:“有證據嗎?沒有那就是污蔑了。你可以質疑張某不是一個好官員,甚至不算一個好人,但絕不能質疑我對黨國的忠誠,這不僅是對本人,更是對黨國之侮辱。”
“別總拿效忠黨國做幌子。”何商友冷哼一聲,“證據會有的,很快!”說罷他快步離去。
張義神色凝重起來。
只是他不明白的是,為什么何商友會突然主動捅破窗戶紙呢?難道他就那么自信,自己可以拿到口供?
“這個何商友在搞什么鬼?這種事能宣之于口嗎?”機要室密室,戴春風聽得直皺眉頭,氣憤地將耳機摔了。
毛齊五:“何處長剛才受了刺激......也可能他有把握吧。”
“什么把握?一死一殘都沒有拿到口供,突然就有把握了?”戴春風哼了一聲,突然想到了什么,拿起電話,“賈副官,犯人被送去哪里了?陸軍醫院?好,你馬上從督查室派幾個精干人手過去,暗中盯住犯人。你那邊怎么回事,這么吵......”
就在這時急促的敲門聲響起,賈副官在門外大聲喊著:“何處長,戴先生在談事情,你等我通報一下!何處長!”
何商友已經推門沖了進來:“局座,我有要緊事匯報。”
“什么事?”戴春風的語氣冷冰冰的。
何商友沒在意,自顧說著:“局座,我想申請一針‘吐真劑’。”
戴春風看了一眼毛齊五:“還有嗎?”
毛齊五:“還有兩劑,都存在技術科。”
戴春風看了何商友一眼:“好鋼用在刀刃上,你去取吧,希望別再讓我失望。”
“多謝局座,這次我保證拿到口供。”
戴春風的神色寬慰了些許,見他沒有馬上離去,察覺到他似乎還有事,直白地問:
“還有別的事?”
“還是張義。”何商友幾乎用哀求的語氣說道,“局座,我請求您將他調開。”
“知道了。”
“屬下告退。”何商友敬了一禮,轉身離開了。
戴春風沉吟片刻,看向毛齊五:“張義不是才痊愈嗎,這樣,你安排一下,讓醫院再給他做個全面檢查。”
毛齊五一臉笑容:“明白了。”
此刻,張義正駕車不緊不慢地趕往醫院,道路前方一個醒目的公共電話亭映入眼簾。
他踩了一腳剎車,向后視鏡看去,身后行人稀少,并沒有什么人在跟蹤或者注意他。
剛想將車停在街邊,但他立刻意識到不對,又踩了一腳油門。
就在昨天,督查室的人還在監視他,怎么僅僅過去幾個小時,就對他這么放心了,甚至都沒派個人跟著?
這一切太不符合常理了,不對,這或許就是一個陷阱。
載著楊文忠的轎車停在了醫院門診大樓前,按照提前的部署,兩個特務先從車里跳下來,四下觀察了一會,沖著車里點了點頭,然后原地戒備。
王學東從副駕駛里鉆出來,左右看了看,直接快步進了大廳。
不一會兒,兩個護工抬著擔架跑出來,從汽車后座接上楊文忠。
大廳門口,兩名中年醫生早等在那里。
一人對王學東介紹:“這是我們外科主任,王主任,這位是軍統二處的王隊長。”
“原來是本家。”王學東客氣地握住王主任的手,“王主任,久聞大名,您可是陸軍醫院最權威的外科專家。”
“過譽了。王組長,病人現在是什么情況?”
“自己咬斷舌頭了......”兩人說著,迎上擔架上的楊文忠,漸次朝樓內走去。
他們走后,張義到了。
醫院似乎永遠人滿為患,可今天排隊的人看起來比平時還多一些。
張義目光粗略一掃,便發現了不一樣的地方,大廳里或坐或站著約莫有幾十人,滿女老少、工農學商,各個年齡、各個職業的都有,但一些人的神情氣質卻和那些患者家屬的愁苦截然不同。
他沒有讀心術,但職業干久了,自然而然就學會了識人看人的本事。一個人的職業、身份、能力很大程度能從其一舉一動中觀察到一些端倪,形神氣度、言談舉止、肢體動作和眼神目光,甚至是一些下意識的小動作,都能暴露一個人內心的真實想法,無論他隱藏得那么好,都會或多或少地暴露出一些來。
這些人是訓練有素的是特務。
張義得出這樣一個結論。
外松內緊啊!
心里暗忖著,張義腳步不停,不急不緩地朝著樓上走去,就在這時,他感覺似乎有一道目光在緊緊盯著自己。
在快轉彎的時候,他猛地一回頭,正好和這道目光四目相對。
目光的主人是一個在藥房口排隊取藥的文質彬彬的年輕小伙,見張義發現了他,立刻低下了頭。
張義一時還看不出他有什么奇怪的,但他心里清楚,這絕不是碰巧或者偶然,圍繞他的人和事從來都沒有這兩種可能。
此人和其他特務是一起的?
還是說他是紅黨?可自己并沒有通知鄭呼和,楊文忠被轉移到了這里。
那他到底是什么人?
正在揣測之際,余光瞥見何商友帶著兩名特務急匆匆走進大廳,張義連忙收回目光,不動聲色地上了二樓。
樓下的小伙取完藥,從排隊的人群里擠出來,正準備離去,同樣看見了走進來的何商友。
二人四目相對之際,只見何商友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隨即腳步一頓,低聲對兩名屬下交待了什么,兩人先一步上了樓。
這時,就見年輕小伙又溜達溜達走進了掛號的隊伍,何商友也跟了過去,一臉和氣地說:“不好意思,我剛才排在這兒。”
小伙向后退了退,何商友插在了他前面,點頭說了聲“謝謝。”緊接著,他頭也不回,小聲問:“你在這里做什么?”
原來兩人認識。
小伙眼睛窺視著別處,聲音也很輕:“他病了,我來幫他抓藥。”
“看來你已經取得他的信任了。”
“這我不敢保證,不過最近他做很多事都不避著我了。”
何商友眼睛一亮:“他們最近有什么行動嗎?”
“我偷聽到有個叫‘江南計劃’的,但保密級別很高。”
“準確嗎?”
“千真萬確。”
“這倒是一個好消息,今晚老地方見。”
“是。我要走了,不然他會懷疑的......對了,我剛才看見張處長了。”小伙說著,不住地往四下張望。可惜,他并沒有看見二樓樓梯口的柱子后面,張義正躲在那里看著他和何商友神秘地交頭接耳。
剛才瞥見何商友進來,張義立刻上了二樓,但當他留意到何和兩名手下突然分開后,便閃身躲進了一間空辦公室,等那兩名特務上了樓,他重新回到了原地,不想卻看見了這一幕。
張義一時之間迷惑了,這個年輕小伙到底是什么人?剛開始他懷疑此人是紅黨,現在看來不是。
他和何商友接觸,又假裝不認識,但嘴皮子一直動個不停,何商友一臉欣喜的樣子,說明他有了意外收獲,難道此人是奉何商友命令打入紅黨組織的臥底?還是說他是叛徒?
看見小伙拿著藥包匆匆離去,何商友若有所思地向樓上走來,張義立刻上了樓,迎著一名護士問:“打擾,請問廁所在哪里?”
護士行色匆匆,隨手指著走廊盡頭:“那邊就是。”
“多謝。”張義點點頭,加快步伐朝那個方向走去。
男廁所里,除了一個開放的小便池,還有三個帶門的隔間,這會都緊閉著。
張義走進去的時候,一個愁眉苦臉的中年男人正站在小便池前撒尿,小便分叉,赤黃,一看就是前列腺有問題。
張義慢慢解開褲子,假裝要小便。中年男人看了他一眼,嗤笑一聲,抖了抖話兒,收入褲子,轉身走了。
待此人離開,張義馬上整理好衣服,摸出一支煙點上,然后來到半開的窗戶前,朝外面看去,正好看見那個年輕小伙彎腰鉆進了一輛黑色道奇轎車,后窗里丟出一截煙屁股,車窗帷幔馬上拉上,汽車冒出一股黑煙,揚長而去。
車簾拉得很快,張義根本沒看清后座上坐的是誰,只好默默將車牌號記在了心里。
這邊何商友聽見張義已經上了樓,便急忙趕了上來。到了手術室門前,問過手下,得知張義并沒有出現在這里,臉色有些不好了,低聲對手下交待了幾句,立刻推門而入。
門開了。只見楊文忠躺在手術臺上,已被麻醉過去。幾名穿著白大褂的醫生圍在手術臺前,正蹙著眉頭聽一個不明來歷的大胡子老外說著什么。
他立刻瞪了一眼守在墻角的王學東:“他是誰?誰讓他來這兒的?”
王學東小聲說:“處座,這是他們請來會診的教會醫院的美國醫生杰克。”
“是嗎?他怎么說?”
王學東剛想說話,就聽杰克一臉傲慢地用英語說道:“不可能,這個世界上除了上帝,誰也沒有能力將舌頭縫上。”
說完,他傲慢地脫下白大褂,轉身向外面走去。
何商友朝王學東使個眼色,將杰克攔住:“什么意思?”
他蘇聯留學,精通俄語,卻聽不懂英語。
幾名醫生對他這個粗暴的闖入者沒有好感,幾個對視一眼,還是王主任開口了,他皺著眉頭將杰克的話翻譯了一遍。
“接不上就接不上唄,反正也要死。”何商友不以為然地冷笑一聲,示意杰克離開,然后從懷里掏出一個裝有液體的玻璃藥瓶,轉頭看著王主任,“給他注射進去。”
“什么東西?”
何商友冷冷地答道:“這你就別管了,照做就是,犯人什么時候醒來,我馬上要對他展開詢問。”
王主任臉色一沉:“這位長官,我不管他是什么犯人,但他現在是我的病人,我就要為他的生命安全負責。”他看了一眼何商友,“你這是草菅人命。”
啪!
何商友一記耳光抽在他臉上,吼道:“不照我說的做,我斃了你。”
這一巴掌猝不及防,打得王主任一個趔趄,嚇得其他醫生一個哆嗦,噤若寒蟬。
王主任仇恨地瞪著他,自己雖是上校,可此時面對眼前這個一臉陰鷙的男人,滿臉敵意也難掩飾心中的怯意。他怯的當然不是何商友,而是他背后的軍統。
就在雙方互相敵視的時候,門開了,只見張義笑盈盈地站在門口。
“吆,這么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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