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義和何志遠站在虛掩的窗戶后,目不轉睛地盯著外面的動靜。
幾分鐘后,只見一輛人力車停在公寓門前,一個頭戴黑色禮帽、身穿灰色長衫、戴著墨鏡的消瘦男人從車上下來。
男人付完車資,打發車夫離去,從衣兜里掏出一方手絹,摘下墨鏡,擦了一下,又戴上了。
就在男人摘下墨鏡的這一瞬間,張義徹底愣住了。這個男人,不,準確地說是這個女扮男裝的女人,她不是別人,正是當年因為黃浚泄密案被逮捕的日本女間諜--南造云子。
此女被判處無期徒刑,關押在金陵老虎橋中央監獄。
但幾個月后,日軍進攻金陵,南造云子以色相誘,在看守的協助下,成功逃出了監獄,繼而潛往上海,繼續在特高課興風作浪,軍統多次組織人手對其襲殺,都被她躲了過去,卻不想此女竟然又出現在山城。
張義還在意外中,南造云子掃了幾眼四周,沒發現異常后,已扭身走進了公寓。
難道和北川一郎接頭的人是南造云子?
“怎么了?”何志遠注意到他的異樣,轉過頭來,望著他。
張義笑笑,這個笑容有些不一樣的意味。頓了一會兒,他才說:“剛剛看到了一個熟人。”
何志遠眉頭一挑:“熟人?你認識剛才那個人?”
“何處長應該也認識,黃浚案的幕后主使。”
“南造云子?那個女間諜?”這個答案顯然也在何志遠的意料之外。
張義頷首:“我也沒想到,出現的竟然是南造云子。”
“這么看來,特高課和梅機關聯合起來了?”
“應該是。”
“為了他們所謂的斬首計劃?還是有更大的陰謀呢?”何志遠沉思著,他想了想,冷笑一聲,“他們有張良計,咱們有過墻體,不管什么陰謀詭計,一會就全知道了。”
這邊,南造云子悄無聲息地來到北川一郎所住的房間門前,左右看了看,然后敲了敲門。
過了一會,門開了,北川一郎站在門內,背在身后的手里握著槍,狐疑地盯著面前的“男人”仔細辨認。
“中午好啊。”南造云子主動向他打了個招呼,笑著摘下墨鏡,“別來無恙呀!”
“果然是你。”北川一郎輕哼一聲,將手槍收起,“進來吧。”
南造云子將這一切收入眼底,沖他露出一個嫵媚的笑臉:“我還以為北川君要給我掏煙呢。”
北川一郎將門關上,死死盯著她的背影看了幾眼:“我這里可沒有女士香煙。”
“男人抽的煙我也可以抽。”南造云子自負地笑笑,隨即掏出一包老刀牌香煙,彈出一支,嫻熟地在煙盒上磕了磕,然后叼在嘴里,用火機點燃,一邊抽,一邊往沙發上走去。
北川一郎沒說話,站在原地看著她。
南造云子吐出一個煙圈,望著他:“不坐過來?”
北川一郎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坐了過去。不過他似乎不想和這個蛇蝎女人不愿多言,一直盯著茶幾上的茶具,甚至不愿直視她。
南造云子倒是顯得很放松,翹著二郎腿說:“北川君,雖然梅機關和特高課的工作側重點不同,工作方式存在差異,這幾年因為競爭關系有些齟齬,但我們都是為大日本帝國的利益服務的,在對付支的抗日力量和維護大日本帝國在華統治的利益上是一體,所以,我們今天才能面對面坐在一起。”
“是啊。上面的心思,總是很難猜。”北川一郎苦笑一聲,從茶幾下拿出一根煙點上,抽了一下,只在嘴里轉轉,就吐了出來。
南造云子望著他:“沒癮,你還抽它干嘛?”
“戒了很久了。”
“戒了?害怕暴露身份?”
“是啊,生意如今不好做,家家都有本難念的經。”
“沒事,我這本書比你的厚多了。”
北川聽著她意味深長的話,臉色有些不好看,感慨說:“厚,內容不一定多。”說著,他把抽了一半的煙丟到了煙灰缸里,隨手又點了一支,“說吧,需要我們梅機關做什么?”
南造云子沒有正面回答,而是說:“來山城之前,軍部向我詳細介紹了梅機關做的大量前期工作,我必須先在這里道一聲謝。”
“千里迢迢輾轉來到山城,要說的不僅僅是這句話吧?”
“北川君是聰明人,那我就開門見山了。”
“需要我們做什么?”北川一郎繼續揪住剛才的問題不放。
“人。”
“多少?”北川一郎微微蹙了蹙眉,“我這邊的人手也很緊張,已經焦頭爛額了。”
“不到火燒眉毛,我也不會這么急著找你商量。”南造云子瞇了瞇眼睛,伸出一根手指,“最少五十人,而且我得說明一點,這些人決不能濫竽充數,必須是大日本帝國最出色的特工。”
“沒有,別說五十個,五個也沒有。”北川一郎回答得十分干脆。
看他如此不配合,南造云子的眼神犀利了幾分,繼而又恢復了客氣,“北川君,你們完全可以把武漢、南寧的人手調過來。”
北川一郎抬眼看了看她,語氣堅決:“我只負責山城這邊的事務,還管不到那邊。”
“要是松田君同意呢?”
這話讓北川一郎很意外:“你見過松田大佐了?”
“他是我培訓班的教官。”
聽到這個答復,北川一郎恍然,假裝咳嗽了兩聲。女間諜的第一課,大多都是男人。他怪異地笑了笑:
“拿松田大佐壓我?”
“未嘗不是一種督促呢。”
北川一郎臉色一冷:“云子小姐,你是來找幫手的,而不是手下。哼,雖然大家都是為大日本帝國、為天皇效忠,但讓我們梅機關出錢出力,你們特高課坐享其成,是不是有點太理所當然了?”
南造云子輕笑一聲:“好吧,看來我在北川君這里討不到什么好處了,那就分工負責吧,我們特高課出25人,沒有問題了吧?”接著她話鋒一轉,“北川君,等計劃成功的那一刻,你就不會這么冷嘲熱諷了,這可是一盤大棋,歷史會銘記我們的豐功偉績的。”
“是嗎?有多大?”
“該告訴你的,你最終會知道的。”
北川一郎不無嘲諷地看著對方:“是嗎?難道還能大過斬首計劃?”
“現在不說,不是不相信你,我只是擔心你們梅機關的保密措施,聽說你們最近損失了好幾個人。”
這一個巴掌打的,北川一郎的臉色更難看了。
“不過放心,我可以幫你解決這些麻煩。送你一件禮物,算是我們合作的誠意。”南造云子給他丟了棗。
“禮物?”北川一郎故意嘲諷地問:“汪填海偷偷埋下的金條?”
“人。”南造云子微微一笑,“人才是最寶貴的禮物,尤其是能幫你解決麻煩的人。”
北川一郎死死盯著南造云子,像是在甄別她話里的真偽。沉默一會兒,才說:“軍統的人?”
“準確地說是軍統特務總隊的人。”說完這話,南造云子不打算多做停留,站起身正準備走,又被北川一郎叫住:“我們現在做的這一切,和斬首計劃有關嗎?”
“當然,算是開胃菜吧,你沒問題了吧?”
“我沒問題了。”
“好。”南造云子點頭走了出去。
二人不知道的是,他們的談話全部被竊聽器無聲地傳遞了出去。
“果然是南造云子。”何志遠掛斷電話,不屑笑道:“管他什么斬首計劃,自首計劃,只要逮住了南造云子和北川一郎,一切都土崩瓦解。”
“現在就抓人,是不是太急切了點?我們還不知道那個黑斗篷和松田大佐是誰呢?要不放長線釣大魚?等他們將人手集合到一起,再一網打盡?”
何志遠搖了搖頭:“我們不做假設,擒賊先擒王,只要打掉了大魚,那些臭魚爛蝦就翻不起浪花。當然了,具體怎么做,還要請示過局座才行。”
說著,他指示便衣密切監視南造云子的一舉一動,然后拿起電話撥了出去。
另一邊,南造云子走后,北川一郎同樣拿起了電話,第一個電話打過去卻無人接聽,他想了想,又撥了一個號:“喂,幫我找一下周校長。”
啟新小學的教室里,周校長正在上課,他看上去年近花甲,歲月在他臉上留下了深深淺淺的皺紋,頭發早已花白,稀稀疏疏地分布在頭頂,不過卻梳理得整整齊齊。
他穿著一身樸素卻干凈整潔的中山裝,此刻挺了挺略顯彎曲的脊背,拿著粉筆在黑板上寫下兩個大字:“氣節。”
隨后他轉過身來,把粉筆仍在講臺上說:“同學們,別小看這兩個字,氣節不僅是一種精神品質,更是一種愛國情懷。像漢朝的蘇武,他奉命出使匈奴被扣留,多次遭到敵人的威逼利誘,均被他拒絕,后來被流放到北海牧羊,他手持漢節,歷經19年磨難,始終不曾屈服,這是因為他身上有氣節。”
他看著下面的學生,繼續說道:“同學們,只要人人有氣節,民族的脊梁才不會斷。中國歷史上,像蘇武一樣的人比比皆是,比如文天祥,方孝孺等等。我尤其喜歡文天祥,他生活的南宋,偏安一隅,茍且偷生......抗擊元兵失敗被俘后,敵人許他高官厚祿,但他寧死不從,寫下千戶名句后,英勇就義。我現在就給大家讀一遍。”
下面的學生全都筆直地坐著,全神貫注地直視著他。
辛苦遭逢起一經,干戈寥落四周星。
山河破碎風飄絮,身世浮沉雨打萍。
惶恐灘頭說惶恐,零丁洋里嘆零丁。
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周校長自信從容地挺直胸膛,慷慨激昂地朗誦著,一臉肅然正氣,朗誦到最后高潮處,他的聲音越來越大,甚至眼含熱淚。
臺下的學生似乎都被他的情緒感染了,教室里一片寂靜。
就在這時,教室的門突然被推開了,學校的門房探頭進來:“周校長,周校長---”
周校長轉過身來看著他,一臉怒氣。
門房忐忑說:“剛剛有人給您打電話了,說是你辦公室的電話沒人接,讓我給您捎句話。”
“捎話?誰打來的?”
“說是您表弟,姓劉,劉炳耀。”
周校長一下子明白了,三步并做兩步走了過去:“他說什么了?”
“他說您有個親戚病了,很重,讓您馬上回去一趟。”
周校長臉色一沉,沒等門房再說什么,也顧不上給學生交待什么,直接轉身往外面跑去。
著急忙慌沖進辦公室,他從柜子里找到一把手槍別在后腰,繼續向樓下跑去。
這里停著幾輛自行車,他剛氣喘吁吁地跑過去,就見兩輛黑色轎車風馳電掣般沖了過來,一下子傻眼了,忙丟下自行車,往辦公室后的小山竄去。
便衣發現他后,馬上追了過來。
“砰砰砰”子彈打在山上,崩得碎石子亂飛,周校長繞來繞去,一邊躲避,一邊向幾個便衣回擊對射。
很快,他的子彈就打完了,他卸下彈夾,又摸出一個彈夾,正準備填進去,突然一顆子彈飛了過來,他身體突然一顫,仰面倒了下去。
另外一邊,何志遠掛斷電話,嘴角微微揚起一個躊躇滿志的笑:“局座有令,馬上收網。”
此話一出,大家都興奮起來。
“一組二組,馬上突襲黑田智介和黑木所在的旅社,掃清外圍。”
“三組四組,包圍北川一郎的住處。”
“是。”
“南造云子呢?”
“張處長親自盯著呢,附近還有兩個可以調動的小組,隨時可以支援。”
“很好。”何志遠抬起手腕,示意大家對表,“對好時間,五分鐘后統一行動!”
“是。”
這邊,張義正舉著望遠鏡透過轎車的前擋風玻璃,目不轉睛地盯著南造云子,對她的跟蹤采取的分段跟蹤的方法,車距控制在幾百米,根本不怕被她發現。
南造云子從北川一郎家里出來后,只顧悶頭向前走,一直沒有回頭看著身后,這讓張義感到有些奇怪,但來不及細想,就見她扭身拐進了一條小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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