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一”紀念大會草草結(jié)束了，戴春風一臉陰郁地回了辦公室。
得知委座今天點名召見了徐增嗯，他就更焦躁不安了，斥責毛齊五：“你出的餿主意。”
老頭子本就耳根子軟，徐增嗯先入為主，接下來怕是兇多吉少。
毛齊五小心翼翼說：“局座，要不我再找唐乃健打聽一下？”
“那還等什么？”話雖這么說，但戴老板對唐橫不抱幻想，這廝說好聽點是謹小慎微，說不好聽點就是膽小怕死，又是個慣見風使舵的，老頭子沒來參加紀念大會，他也沒來。
果然，毛齊五很快就打完了電話：“他說徐走的是布雷先生的門路，具體和老頭子談了什么他也不知道......只知道談了一個小時。”
“這么久？”戴春風心情更不好了。
“是不是再......”毛齊五還想再說什么，只聽辦公室外面?zhèn)鱽韽埩x的聲音：“賈副官，我有事要見局座。”
賈副官小聲問：“要緊嗎？不要緊的話改天再匯報吧，局座這會正忙呢。”
“很急，事關(guān)徐增嗯，一刻都不能耽誤。”張義似乎很急切地回道。
“他來干什么？打發(fā)走！”戴春風聽得皺眉頭，像趕蒼蠅似的對毛齊五揮揮手，讓他將張義打發(fā)走，但聽到張義后半句話，頓時一個激靈：“讓他進來！”
戴春風這邊坐立難安，徐增嗯這會則是悠然自得。
通過布雷先生的門路將他精心準備的兩塊“敲門磚”遞上去之后，他便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像秀才待榜一樣在辦公室翹首以盼，等待常某人這位最高主考官“放榜”，簡直望眼欲穿。
對徐增嗯來說，成敗在此一舉。
功夫不負有心人，下午時分侍從室傳來消息，委座召見。
徐增嗯驚喜交加，立刻拿著早就熟稔在心的《穩(wěn)定經(jīng)濟緊急措施》和《加強管理物價方案》，驅(qū)車趕往上清寺官邸覲見。
中統(tǒng)局的一干高級特務(wù)聞聽此訊后，深感今后的進退沉浮在此一舉，榮辱與共，一個個同樣誠惶誠恐。
他們商議過后，班也不上了，全部聚集到徐增嗯家，恭候消息。
兩個小時后，徐增嗯回來了。
當大家看到徐老板吹著口哨下車，一副心曠神怡的神氣摸樣，瞬間有了一種勝利在望和大功告成的預(yù)感。
果然，只聽徐增嗯得意洋洋道：“事成矣，總裁認為鄙人所提經(jīng)濟改革方案不無見地，待詳細研究后便可實施。哈哈，諸位同仁，未來可期啊！”
但凡了解常某人個性和作風的人，都知道他能對屬下說一句“不無見地”的話，已經(jīng)算是很高的褒獎了，言外之意，自然是對徐增嗯所提“改革方案”表示肯定和滿意。
聽徐老板這么說，一干特務(wù)像是吃了定心丸一眼，個個喜不自禁，摩拳擦掌，恨不得此刻就跟著“徐部長”去經(jīng)濟部走馬上任。
眾人畢恭畢敬簇擁著徐老板回到屋內(nèi)，打開早就準備好的香檳紅酒，伴著唱片機里輕柔的歌聲，一時間觥籌交錯，氣氛熱烈。
“局座，這是我最近的工作計劃，還請您審閱。”張義進了戴老板辦公室，畢恭畢敬敬了一禮，然后將手中的文件遞交了上去。所謂的工作計劃，無外乎修繕看守所，如何加強管理，諸如此類的老生常談。除此之外，附在文件后面的關(guān)于徐增嗯的黑材料，才是他真正的籌碼。
“逢人減歲，遇物加錢”，人只有更好地利用好手中的資源，才能為自己創(chuàng)造更多價值。
戴春風看了幾眼，滿意地合上了文件。
“坐。”說話間，他親自倒了一杯茶遞了過來。
“謝謝局座！”張義連忙起身，誠惶誠恐地接過茶杯，伸出的手微微抖了幾下。
“不用拘束，坐下。”戴春風大手一揮，語氣極其親切，雖是如此，但張義被他營造出的強勢氣場所籠罩，心中惴惴再所難免，只好半只屁股落座。
戴春風看了他一眼，往座椅上一靠，問：“怎么樣？去看守所兩天了，各方面還適應(yīng)嗎？”
“目前還在學(xué)習(xí)、適應(yīng)階段，很多事還沒完全摸到門道。”張義如實將看守所的情況簡要說了。
“嗯，你說的情況，和我掌握的差不多。哦，對了，聽說你在辦公室掛了舍得二字，以此作為自己的座右銘？”戴春風似笑非笑，笑容里似乎內(nèi)涵復(fù)雜。
張義一愣，連忙解釋說：“也不是什么座右銘吧，就是一種......處世態(tài)度。屬下犯了罪，自然甘愿領(lǐng)罰。到了看守所，既來之則安之，只想著將本職工作做好。”
“沒有怨言？心里真這么想的，還是故意做給別人看的？”戴春風的表情突然嚴肅起來，習(xí)慣性地聳了聳鼻翼，“舍得，你舍去了什么，又得到了什么？”
“啊？”張義沒想到戴春風會這么問，連忙惶恐地起身，嘴巴張得老大，一時不知如何回應(yīng)。
“年紀輕輕，就暮氣沉沉，這樣如何替黨國效力，哼！”戴春風冷哼一聲，接著話鋒一轉(zhuǎn)，“云義，我是完全信任你的，只是你未經(jīng)請示，就擅自做主，犯了軍法家規(guī)，我不得不做出處罰，給上下一個交待。”
“卑職惶恐，局座向來賞罰分明，屬下哪敢有怨言？這兩天一直在閉門思過。戴先生拳拳愛護之心，屬下無以為報，唯有辛勤工作，鞠躬盡瘁死而后已。”
戴春風聞言嗤笑一笑，將那份關(guān)于徐增嗯的黑材料收起，沉默了一會才說：“聽說過吉川貞佐這個人嗎？”
“日本天皇的外甥？”
吉川貞佐是日本昭和天皇的親外甥，日本陸軍士官學(xué)校畢業(yè)后，開始從事特務(wù)工作，后被特務(wù)頭子土肥圓收入麾下，39年出任華北五省特務(wù)機關(guān)長。去年他將特務(wù)機關(guān)搬到了豫州開封的山陜甘會館，坐鎮(zhèn)指揮華為各地的日偽特務(wù)活動。
“你知道就好。”戴春風點點頭，“這個人喪心病狂，為了報復(fù)我們的刺殺活動，瘋狂搜捕我地下特工人員和抗日組織，去年抓了400多人，今年更甚，我剛收到開封站電報，此寮昨日一次性處決我特工人員120多人，手段殘忍，令人發(fā)指。”
“局座的意思是暗殺此人？”
“嗯。”戴春風點點頭，又從抽屜里拿出一個文件袋：“你先看看這個再說。”
張義疑惑地接過來，拆開，只見里面是一個叫牛子道的個人履歷表。
此人是豫州郟縣人，目前擔任軍統(tǒng)豫州站行動組長。抗戰(zhàn)以來，先后暗殺過不少鐵桿漢奸。其中最出名的是擊殺了偽開封警備司令劉興周和維持會會長徐寶光。一時間，此人成了日偽談虎色變的鐵腕人物。
然而，就在此人一項項功績后面，卻有人用紅筆寫出一行字：
“經(jīng)查，牛子道確系紅黨打入我站臥底。”
“他是紅黨臥底？”張義瞪大了雙眼，一臉詫異。
戴春風見他一副詫異的表情，冷冷一笑：“意外吧？內(nèi)線供述，此人早年在許昌就加入了紅黨，隨后被派遣回家鄉(xiāng)郟縣從事民運工作，抗戰(zhàn)爆發(fā)后，此人又受紅黨派遣利用舊關(guān)系打入軍統(tǒng)外圍組織，步步為營，直至擔任行動組長。”
“局座的意思是？”
戴春風面無表情，眼睛里卻透著寒光：“豫州站無能，就辛苦你去一趟，將這個吉川貞佐和牛子道一并除去。”
“是，請局座放心。屬下保證完成任務(wù)。”
張義走后，戴春風暗忖了一會，馬上叫來毛齊五。
“馬上給豫州站發(fā)電。另外......派幾個督查室的精干人手暗中盯著他，如果牛子道未死，那他肯定有問題，不必再向我請示，直接暗中處決。”
“明白。”毛齊五躬身應(yīng)下，想了想，又問：“如果他是清白的呢？”
“到時候再說吧。”戴春風無聲地笑了笑，抽出抽屜里張義提供的那份黑材料，拿起電話：“接侍從室。”
姓徐的想一枝獨秀，自己就偏不讓他得意。
徐增嗯家賓朋滿座，高談闊論。
電話響了。
傭人接起電話：“喂，你好。”
她放下電話，走到正侃侃而談的徐增嗯身后，小聲說：“先生，電話。”
“把電話拿過來。”
傭人拖著電話線，將電話送到徐增嗯身邊，遞上話筒。
“喂，哪位？”徐增嗯以為是那位消息靈通人士聽到自己即將晉升部長，打來的祝賀電話，也沒有在意，然而聽了兩句之后，他臉色一變，狠狠罵道：“飯桶，抓個人都能失敗？”
旁邊的心腹察言觀色，忙問：“局座，出什么事了？”
“經(jīng)濟部抓人的任務(wù)失敗了。”
一人馬上說：“我現(xiàn)在就帶人去一趟。”
徐增嗯懊惱地搖搖頭：“已經(jīng)打草驚蛇了，此事還需從長計較。”
掛斷電話，他又有點慶幸，還好自己采取的是雙管齊下的策略，搞不倒翁文頤也沒事，反正老頭子已經(jīng)肯定了自己的計劃，估計用不了多久，姓翁的自己都要下臺。
他這邊渾不在意，翁文頤卻不依不饒。
翁文頤回到辦公室，想起之前那個“通風報信”的電話，很快就明白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徐增嗯這廝分明就是項莊舞劍意在沛公，這是沖著自己來的。
在他看來，自己身正不怕影子斜，姓徐的敢在自己這里裝神鬧鬼，索性趁機大鬧一場，弄個水落石出，日后才能挺直腰桿做人，否則被人懷疑是紅黨，不清不白的，有礙于自己名聲不說，千里防賊，終究會被偷。
再則，他自詡自己是海內(nèi)外知名的地質(zhì)專家，原本就無意仕途，只不過因為常先生的知遇之恩，才勉為其難出任經(jīng)濟部部長這一職位，如今經(jīng)濟形勢嚴峻，自己已成了眾矢之的，還不如借此大鬧一場，然后一走了之。
于是，翁文頤直接找到常某人告狀，怒不可遏地說：
“委員長，特務(wù)勢力肆無忌憚，光天化日，就橫沖直撞到黨國政府機關(guān)抓人，弄得雞飛狗跳，人心惶惶，這工作還怎么干？我今天就是來辭職的。”
“有這種事？”常某人一臉意外，他剛剛才召見過徐增嗯，沒聽他說起啊。
他蹙眉看著憤憤不平的翁文頤，陷入思索。
從本心來說，常某人同樣也不喜歡翁文頤，無能是他最大的過錯。但是，此人是學(xué)者身份，以清廉耿直而聞名，這種人在以貪污腐敗著稱的果黨內(nèi)部，可以說是一股清風。之所以用他，自然是讓此人充當遮羞布的作用。這種事，不足為外人道也。
常某人暗忖，如果現(xiàn)在連這塊遮羞布都跑了，豈不是有礙政府觀瞻，更容易給紅黨和那些民主人士落下攻擊的把柄。
所以，無論如何，都不能讓此人跑了。
娘希匹，可恨中統(tǒng)局這些王八蛋一點政治都不懂，抓個人，也不講策略，如此魯莽，成何體統(tǒng)，這不是明擺著給自己難堪嗎？
“翁公息怒，中統(tǒng)這些家伙確實太肆無忌憚了，你放心，這件事情我一定給你個交待。至于辭職之事，且不必多說，對你我是要大用的，請先回去，一會我就讓中統(tǒng)的人上門賠罪......”
好說歹說，終于將翁文頤打發(fā)走，常某人馬上下令侍從室將徐增嗯召來。
“徐副局長嗎？總裁召見，你馬上過來一趟。”
“林主任，不知是什么事？”對面是侍從室第一處林主任。
“你來了就知道了。”
徐增嗯知道此人口風嚴，不做他想，只當是委員長已經(jīng)下決心要任命自己為經(jīng)濟部部長了，立刻換了一身衣服，躊躇滿志地趕到了常某人府邸。
然而讓他意料不到的是，會客室中，除了常某人外，還多了幾位政府經(jīng)濟顧問和政學(xué)系大佬，除此之外，戴春風赫然在座。
更讓他始料不及的事，這次委員長的態(tài)度和之前簡直判若兩人，劈頭蓋臉就罵：“你從哪里拼湊出來的玩意，紙上談兵，也敢對政府經(jīng)濟指手畫腳？我要你在黨員調(diào)查上下功夫，調(diào)查黨政軍文教部門有些什么人對政府不滿，設(shè)法加以防范......干好自己的本質(zhì)工作，經(jīng)濟諸事，自有有司籌劃，你就不必再費心了。”
這話不啻是當頭給了徐增嗯一記悶棍，連他的謀官計劃也判了死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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