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術(shù)員放下了放大鏡，他臉上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對著李士珍點了點頭：“箕行紋，基本一致。”
聽到這話，楊再興夾煙的手一抖，徹底愣住了。
“帶走！”
“你們想干什么？”楊再興瞪大了眼睛，震驚得下巴都快掉下來了，他怎么都沒有想到會是這樣一個結(jié)果。
人在家中坐，禍從天上來，他的指紋怎么會出現(xiàn)在孔三家？
“我們想干什么？這話同樣也是我想問楊副處長的？”李士珍本就不把他放在眼里，這會神情更加不屑，揮了揮手，“抓起來。”
幾名便衣應(yīng)聲撲上來，將楊再興摁住，繳了他的槍，給他帶上手銬。
“李士珍，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你們這是栽贓嫁禍！”楊再興憤怒地掙扎著，“我是軍統(tǒng)的人，你們沒資格抓我，我要見戴局長......王八蛋，你敢打我.......”
“栽贓？哼，垂死掙扎，將他的臭嘴給我堵上。”李士珍冷笑連連，像趕蒼蠅似的揮了揮手，幾個摁住楊再興的便衣狠狠用肘子頂了他幾下，趁他吃痛，將一塊破布塞進他的嘴里，然后押著他向外面走去。
才出會議室的門，就見毛齊五帶著幾人，陰沉著臉走了過來，將他們攔住：
“李長官，你們這是干什么？”
李士珍重新坐了回去，瞥了他一眼，不客氣地說：“證據(jù)確鑿，人我們自然要帶回去，麻煩毛主任給戴局長說一聲。”
“什么證據(jù)？”
“指紋。”
“指紋？”毛齊五皺了皺眉，不依不饒地說，“有其他證據(jù)嗎？光有指紋怕是沒有說服力吧？”
“其他證據(jù)會有的，很快。”李士珍并沒有直面回答他。
“是，三木之下，何患無辭，對吧？”
李士珍看著他，沒說話。
毛齊五接著說：“案情我也了解了，楊副處長雖然是個粗人，但絕對不蠢，如果是他做的，他不可能將自己的罪證刊登在報紙上，從邏輯上說不通。”
李士珍意味深長地笑笑：“所以說他的城府才深，大智如愚？先給我們?nèi)右活w煙霧彈，再將計就計，一般人很難懷疑他，很高級，不是嗎？”
“李長官，恕我直言啊，我直言，這只是你個人的猜測，你沒法說服我。”毛齊五有些急了，他從對方的話里聽出了潛臺詞，對面估計和他們存了同樣的心思，那就是將這件事定義為紅黨的陰謀。如此一來，就需要有人“現(xiàn)身說法”了，而以楊再興的資歷和級別再合適不過了。
聽毛齊五這么說，李士珍抬了抬眼皮，一臉陰郁地看著他：“你呢？你說服我了嗎？”
毛齊五猜的不錯，李士珍確有這樣的心思，這件事現(xiàn)在鬧得沸沸揚揚，輿論沸騰，必須推出一個替罪羊來背黑鍋，現(xiàn)在有了楊再興的指紋，為什么不能是他？只要將他定成紅黨，輿論不攻自破，對上上下下都有了交代，順便還可以打擊軍統(tǒng)，可謂一箭雙雕。
毛齊五心知肚明，嘆了口氣：“能不能緩一緩？”
“不能。”
毛齊五深深望了他一眼，看了看手表：“再等我一會，我打個電話。”
說完，他轉(zhuǎn)身小跑著去了隔壁辦公室，李士珍盯著他的背影，一臉冷笑，他瞥了一眼幾個虎視眈眈的軍統(tǒng)便衣，伸手喚過一名便衣，低聲囑咐：
“兩件事。第一，馬上向孔先生匯報。第二，趁軍統(tǒng)沒反應(yīng)過來之前，帶幾個干練的人去一趟楊家，懂我的意思嗎？”
“明白！”手下心領(lǐng)神會，馬上小跑步走了，幾個軍統(tǒng)便衣猶豫了下，并未將他攔下。
等這人走遠，李士珍回頭望了望毛齊五剛才進去的房間，說道：“毛主任也太磨嘰了，算了，我們走。”
“別動，沒有毛主任的命令......”
“你們說了不算。”幾個軍統(tǒng)的便衣剛有動作，李士珍帶來的人就沖上去按住了他們，繳了他們身上的槍，然后意氣風發(fā)地向樓下走去。
然而才剛到樓下，幾輛汽車就一字停在了“漱廬”樓外。
十幾名荷槍實彈、身手矯健的便衣從車行下來，包圍了李士珍一伙人。
張義穿著軍裝和呢子大衣，戴著白手套，從停在最中間的轎車里走了出來，一臉的盛氣凌人。
李士珍的神經(jīng)跳動了一下：“張義，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嗎？”
張義冷冷地走了過來：“你想說什么？”
“你這是以下犯上。”
“就你？”張義輕蔑地看了他一眼，指了指自己肩上的領(lǐng)章，又寶貝似地撫了撫掛在胸口閃閃發(fā)光的寶鼎勛章，輕描淡寫，“你是委員長？”
“你......”李士珍被這句話噎了一下。
“你什么你？這里是軍統(tǒng)的地盤，豬鼻子插大蔥，還輪不到你耍威風，沒有戴局長的命令，誰也別想帶走軍統(tǒng)的人。”
從早上上班伊始，張義就一直在關(guān)注事情的進展，收到楊再興要被帶走的消息，他“義無反顧”地站了出來，誰讓楊再興是自己的屬下呢？
這個時候要是閉門不出，不管不問，反而顯得居心叵測。
李士珍陰沉著臉，沒有說話。
雙方對峙中，原本面如死灰的楊再興重新恢復(fù)了神采，他怔怔地看著大義凜然的張義，腦子里閃過無數(shù)可能，但每一種“可能”在張義面前似乎都不成立。他怎么都沒有想到，張義會來救他，此刻心里只有感激。
看見楊再興感激的神情，張義點了點頭，示意他稍安勿躁。
很快，戴老板就趕了過來，他將李士珍叫到一邊，談完案情之后，盯著李士珍看了一會，忽然問：
“孔三會不會與紅黨有聯(lián)系？”
李士珍一愣，馬上語氣堅決地說：“不可能，他和紅黨沒有任何關(guān)系。”
他心知肚明，戴春風這是想讓孔先生棄卒保帥，但這怎么可能？別說孔先生不同意，就是那些收了孔三錢的官員也不會同意，貪污受賄至多壞了名聲，嚴重點不過是去職，可和紅黨扯上關(guān)系，那可就真的說不清楚了。
“哦。”戴春風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又將楊再興叫了過去，在下屬面前，他不用拐彎抹角，劈頭蓋臉地問：
“這事到底是不是你干的？事到如今，你應(yīng)該告訴我真相了。”
“局座，這擺明了就是陷害，您是了解我的，我是混了點，可怎么也不會干出這種事。”楊再興堅決否認。
戴老板死死盯著他的眼睛，又重復(fù)了一遍：“當真不是你干的？”
“不是。”
見楊再興語氣堅決，戴老板如釋重負：“那就好。”
頓了頓，他拍著楊再興的肩膀說：“接下來幾天估計你要受點苦了。”
“局座.......”
“聽我說。”戴春風打斷他，嘆了口氣，“這件事鬧的很大，已經(jīng)驚動了老頭子，老頭子震怒，下令嚴查，你先到看守所避避風頭，我這邊會想辦法介入案件，查找突破口，爭取盡快破案，還你清白。”
“謝謝戴先生。”有了戴老板的“兜底”，楊再興同樣松了口氣，不過是關(guān)幾天禁閉罷了，自家的地盤，還不是好吃好喝地伺候著。
和楊再興說過話，戴老板再次找上李士珍：“行了，我問過了，這件事不是楊再興干的，想要帶走他，除非你們拿出過硬的證據(jù)。”
李士珍臉色難堪地抽了抽，盡管知道戴雨農(nóng)護犢子，但他沒想到他會當著自己的面耍無賴，可他要是不帶走楊再興，怎么和孔先生交代？
他深吸了一口氣，黑著臉剛想說點什么，就見戴春風不耐煩地把頭扭走了一邊，指著毛齊五說：
“愣著干什么，先將楊再興關(guān)起來。”
說完這話，他輕蔑地看著李士珍：“慢走，不送。”
李士珍咬牙切齒，卻又無可奈何，盯著戴春風看了幾眼，狠狠一甩袖子，轉(zhuǎn)身走了。
一眾手下面面相覷，愣了愣，同樣狼狽不堪地走了。
........
“才查清竊密案爆炸案，又搞這么一出，怎么就不得安寧呢？”
辦公室中，不怎么抽煙的戴春風，出人意外地點了根煙，有些心煩地說：“齊五，云義，這事你們怎么看？”
“賊贓嫁禍。”張義和毛齊五對視一眼，異口同聲地說。
“誰嫁禍楊再興？”戴春風吐了口煙，眉頭緊鎖。
毛齊五接話：“估計和那個孔小寶脫不了關(guān)系。”
“有此人的線索嗎？”
“已經(jīng)在查了，目前還沒有線索。”
“你認為呢？”戴春風又將目光轉(zhuǎn)向了沒怎么說話的張義。
“局座，毛主任。”張義好似才回過神來一樣，“我們是不是忽略了一件事？”
“什么？”
“楊副處長家里。”張義憂心忡忡地說，“李士珍一伙人鎩羽而歸，肯定不會善罷甘休，我擔心......”
戴春風悚然一驚：“齊五，馬上派人過去。”
他當然清楚李士珍一伙人不會善罷甘休，萬一他們從楊再興家里“搜”出什么證據(jù)，那可就真的有理說不清了。
然后，毛齊五屁股剛抬起來，桌上的電話響了。
戴春風聽了幾句，臉色就更加難看了：“李士珍的人拿到了一封信，據(jù)說是孔小寶留下的。”
卻說另一邊，李時珍的人奉命沖進楊再興的家里正翻箱倒柜地搜查，突然門外傳來悠長的一聲吆喝：
“掛號信，掛號信，家里有人嗎？”
聽到這話，便衣頭目馬上走了出去，一輛墨綠色的自行車停在楊家外面，后座上捆著厚重的郵包，車旁站著一個穿郵局制服的小伙子，正拿著一封信左顧右盼。見有人出來，小伙子看了他一眼，問：
“你是楊先生？”
“嗯。”頭目點了點頭，迫不及待地將信拿了過來，轉(zhuǎn)身就走。
“等一下。”
“還有事？”
“簽個字。”小伙子又遞過來一個本子和筆。
“哦。”便衣頭目耐著性子寫下“楊再興”三個字，將本子拋給他，馬上將信拆開。
楊所長：
人無信不立，高某本是青幫出身，講究頭頂三尺有神明，腳踏青幫三祖訓(xùn)。可你倒好，拿了錢竟然還想殺人滅口，真當我高某人是吃素的？
感謝楊所長不殺之恩，收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已經(jīng)離開了山城。臨別之際，最后贈詞半闕，聊表寸心：
怒發(fā)沖冠，憑欄處，瀟瀟雨歇。抬望眼，仰天長嘯，壯懷激烈。
哦，對了，我將賬本轉(zhuǎn)交給了紅黨。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不是不報，時辰未到。前路漫漫，楊所長且珍重。
----高小寶敬上
看著這封信，便衣頭目喜不自禁，如此一來，證據(jù)鏈就完整了。
戴春風辦公室里。
“局座？”見戴老板深沉地臉半天不說話，毛齊五小心翼翼地問，“知道信的內(nèi)容嗎？”
戴春風搖了搖頭，無奈地嘆了口氣：“楊再興這會不死也要脫身皮。”
張義裝作不解的樣子，安靜地坐著，等著戴老板的目光轉(zhuǎn)向自己。
片刻之后，戴春風果然看向了他：“看守所的工作不能沒人主持，所長的職務(wù)你先兼任起來吧。”
“局座，這，合適嗎？”
“沒什么不合適的，你可能不知道，老頭子都說了，像你這樣忠心黨國、勇于任事的人，要承擔更大的責任，如今也算水到渠成。”戴老板意味深長地看著他。
“是，謝委座信任，謝局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