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義的汽車出了長安城，一路暢通無阻地向中原大地進發(fā)，一路風(fēng)景如畫，歷史與自然交相輝映，讓人不覺陶醉其中。
但走著走著，看到的卻是另外一副場景。
只能用兩句故詩形容：
“白骨露于野，千里無雞鳴。”
亂世百姓命如草芥，曾經(jīng)的煙火人家早就化為了修羅場，生命如螻蟻般消逝，讓人不覺生出難以言喻的悲憤和絕望。
見張義情緒不佳，猴子寬慰說：
“等我們趕跑了小日本，一切都會好的。”
會嗎？張義搖搖頭，不知該說些什么。
錢小三岔開話題說：“局座，您說豫州站接不到人，他們會怎么想？”
“管他們怎么想，等我們鏟除了吉川貞佐這個小王八犢子，再去會他們。”開車的猴子一臉不屑。
張義想了想說：“我們的行程不能泄露，先給他們發(fā)一份電報，就說我們明天到，不用接站，我們直接到軍統(tǒng)機關(guān)?！?/p>
“是?！?/p>
軍統(tǒng)豫州站，站長辦公桌上的電話鈴響了。
秘書走過去，把電話接起來，等對面說了些什么，他才說：“嗯，好，知道了?！?/p>
他剛剛掛上電話，站長崔方平就問：
“還在醫(yī)院嗎？”
“在呢，他老婆陪著他，聽說.....”秘書不無嘲諷地說，“聽說病的很重。”
崔方平沉默著，臉色陰晴不定。
“您說，他是真病了還是演戲啊？”
“昨天晚上，還和姓牛的聚在一起高談闊論呢，今天就病了，有這么巧？”崔方平面無表情地迎上秘書的目光，冷笑一聲，“這是逼著我去接站啊，要說這里面沒有什么陰謀算計，打死我都不信?！?/p>
“既然有危險，那站長斷然不能去。姓張的雖是少將，但不過是職務(wù)軍銜，和站長這個銓敘廳任命的少將不可同日而語，怎么說都該他主動上門拜見站長才是，哪有主動湊上去的?！?/p>
“話不能這么說。”崔方平搖搖頭，“既然進了這個圈子，就要守這個圈子的規(guī)矩，軍統(tǒng)只看職務(wù)，不看軍銜。他畢竟代表的是總部，我不去接他倒反而顯得心虛?！?/p>
“我現(xiàn)在就去安排護衛(wèi)人員？”秘書不解地望著他。
崔方平擺擺手：“不用，行動隊的人我信不過。一會我給警備司令部打電話從他們那里調(diào)一批人......”
話未說完，一陣敲門聲響起，他很自然地答道：
“請進。”
“站長，張?zhí)庨L電報。”來人是電訊處長曹磊，他畢恭畢敬地遞上電報，“是常規(guī)乙級密碼，我已經(jīng)譯出來了?！?/p>
“哦?！贝薹狡浇舆^來看了一眼，臉上有了笑意，立刻吩咐秘書：
“通知各個處長開會?！?/p>
“是。”秘書點點頭，好像忽然想到了什么，猶豫著問：“李副站長要通知嗎？”
“哦？”崔方平挑了挑眉，“通知，為什么不通知？”
“明白。”
幾分鐘后，站機關(guān)會議室。
幾個處長端坐在會議桌兩邊，相互打聽著會議的議題。
崔方平拿著一頁電報紙走了進來，問：
“到齊了吧？”
他走進來后，門立刻被門外的警衛(wèi)關(guān)上了，會議室立馬安靜下來。
“只有李副站長未到?！?/p>
“李副站長為了黨國殫精竭慮，既然病了，就讓他好好休息吧?！贝薹狡叫α诵?，走到中間的椅子前坐下來，說道：
“剛收到的電報，總部張?zhí)庨L要在長安逗留一天，明天才到，提前通知我們不必接站?！?/p>
話音一落，除了崔方平和電訊處長曹磊，其余參會者紛紛交頭接耳。
行動隊長牛子道的臉色有些不好看，如此一來，豈不是打亂了他和李慕林的所有布置？
在一片議論聲中，崔方平用手點了點會議桌：
“肅靜，我認(rèn)為這是好事，張?zhí)庨L晚一天到，我們準(zhǔn)備的時間就越充足嘛?！?/p>
說著他看向行動隊長牛子道，話鋒一轉(zhuǎn)：“牛隊長，暗殺吉川貞佐的行動，一直是由你負(fù)責(zé)和紅黨那邊聯(lián)系，有什么進展嗎？”
這個計劃還是前任站長在的時候定下來的，崔方平之所以愿意“蕭規(guī)曹隨”，自然存了其他心思。
在他看來，要在淪陷區(qū)暗殺一名敵方少將，豈是那么輕易辦到的。這可不是話本小說中，“在萬人廝殺的亂軍叢中，如入無人之境，劍光如電，寒光乍現(xiàn)，瞬息之間，已取敵將首級”。殺敵八百，自損三千，與其軍統(tǒng)“單槍匹馬”，還不如聯(lián)合紅黨一起行動，一來可以借此觀察地下黨的實力，二來讓他們打頭陣，借刀殺人，削弱對方的實力。
然后，暗中盯著紅黨的動靜，順藤摸瓜找到地下黨的藏身之地和隱藏身份，再以“強奸犯、殺人犯”的名義將他們逮捕，可謂一箭三雕。
最后便是正大堂皇地將牛子道這位紅黨臥底逮捕，他不是和副站長李慕林來往密切嗎？三木之下，何求不得？
只要將牛子道、李慕林這兩個天敵拿下，以此樹立威信，再借著陳長官的招牌，將其他人收入麾下，他這個站長才算站穩(wěn)腳跟。
對此，崔方平?jīng)]來由地充滿信心。
被崔方平這么一問，牛子道立馬站了起來，他皺著眉頭說：
“那邊推薦了一個人選，我見過一面，此人不但槍法好，還膽略過人，是刺殺的不二人選，可他有條件?！?/p>
“什么條件？”
“第一，解除對自己的通緝令；第二，釋放他被捕的妻子和哥哥；第三，發(fā)二十萬元的獎金；第四，行動若有傷亡要給予撫恤?！?/p>
“通緝令？”崔方平眉頭一皺，“這個人叫什么名字？”
“吳鳳翔。”
此話一出，就有人“啪”拍響了桌子，眾人循聲望去，就見情報處長惠凱棟忿忿不平說：
“原來是這家伙！”他冷哼一聲，質(zhì)問牛子道，“牛隊長，這人是我從警備司令部稽查處花了好大功夫才要過來的人，你們行動隊審了那么久都拿不下口供，上個月還讓人將他保釋出去了，不是說他不是紅黨嗎？怎么現(xiàn)在又是紅黨的人了？”
吳鳳翔是郟縣人，上過私塾，14歲學(xué)習(xí)中醫(yī)，17歲棄醫(yī)從武參加革命，參與郟縣農(nóng)民暴、動，行動失敗后進入郟縣師范學(xué)校就讀。
抗戰(zhàn)爆發(fā)后，加入紅黨，在郟縣、光山等地從事學(xué)運工作，主要是動員和護送青年學(xué)生去寶塔山。39年7月他從光山護送16名青年學(xué)生去寶塔山的途中，經(jīng)過老家時，回家探望病重的母親，被埋伏在家的稽查處偵緝隊逮捕。
“這你就要問岳站長了，是他下令放的人，我怎么知道！”牛子道同樣爭鋒相對。
“哼，岳站長這會怕是在軍法執(zhí)行部的監(jiān)獄里面吧，你倒是給自己找了一個好靠山?！被輨P棟冷笑一聲，“你和紅黨聯(lián)系這么密切，誰知道你在這中間扮演了什么角色!”
“你這話什么意思？”牛子道勃然大怒，死死瞪著他，“懷疑我？你要是能拿出我通紅的證據(jù)，我立刻束手就擒，任你宰割，沒證據(jù)就給我閉嘴?！?/p>
“哼，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證據(jù)會有的?！?/p>
“夠了，都給我閉嘴，都什么時候了，還在內(nèi)訌？”
崔方平見兩人吵了起來，重重一拍桌子，讓兩人坐下，冷聲說道，“關(guān)于這件事，牛隊長之前和我匯報過，我是相信牛隊長對黨國的忠誠的，斷不會和紅黨有什么瓜葛?！?/p>
停頓了幾秒，他揉著太陽穴說道：“事有輕重緩急，雖然這個吳鳳翔提出的條件頗為苛刻，但只要能殺了吉川貞佐，一切都值得。
牛隊長，你和那邊對接一下，就說他的條件我答應(yīng)了，為表誠意，通緝令即刻撤銷，他的妻子和哥哥也可以釋放，至于獎金和撫恤金，等行動結(jié)束后再說......下一步你們是怎么計劃的？”
說到行動計劃了，會議室的氣氛才好了些。牛子道想了想說：
“日寇在城內(nèi)戒備森嚴(yán)，根本無法接近吉川貞佐一級的軍官。不過紅黨這邊的內(nèi)線倒是提供了一個消息，他們得知吉川貞佐手下有個叫權(quán)沈齋的特務(wù)隊長貪財好色，準(zhǔn)備在此人身上打開缺口?！?/p>
“具體計劃呢？”
“吳鳳翔目前在小磨山拉了一支三五十人的游擊隊，初步計劃是給他編造一份花名冊，讓他帶去見權(quán)沈齋，詐稱自己想投靠日軍，只要吉川貞佐對此感興趣，必然會召見吳鳳翔，到時候便可以......”
“詐降？”崔方平挑了挑眉毛，問：“牛隊長，你覺得計劃多久可以初見成效？”
“這個......”牛子道想了想說，“恐怕最少也需要一個月時間，雙方都要經(jīng)過試探......”
“好吧?！贝薹狡絿@了口氣，思忖了一會說：“這樣，會議結(jié)束后，你馬上寫一份詳細(xì)的書面報告，等明天張?zhí)庨L來了，供他參閱?！?/p>
“是?！?/p>
另一邊，張義的汽車已經(jīng)距離開封城不遠了。
“處座，前方一公里，就是敵人的哨卡了?！?/p>
張義接過望遠鏡，只見一隊黑衣特務(wù)，全幅武裝，在城門口設(shè)置了路障，一排排的汽車停在路障前，接受著檢查。
路障兩側(cè)是高高壘起的沙袋，后面架著機關(guān)槍，形成了一個火力網(wǎng)。
“換裝?！?/p>
話音剛落，猴子就將汽車開到了一處偏僻位置，打開了車上的大包小包。
一部最新的美式電臺，十幾把各式手槍，一把德國Kar98K狙擊步槍，幾件日本憲兵和軍官的制服，還有需要使用的各種證件，甚至是各種偽裝精巧的竊聽器和炸彈。
當(dāng)然，最觸目心驚的還是三顆注入氰化鉀的自殺紐扣。
錢小三換上了一身沾染血跡的藍色便服，將自己裝扮成一個受傷被俘、一臉猙獰的軍統(tǒng)特工。
猴子則是換上了鬼子少尉的制服，充當(dāng)副官。
而張義鄭重其事地從包袱最下面拿出了一個“人皮面具”。
上古傳說中，就有易容術(shù)的雛形，據(jù)說先民在祭祀、典禮等活動時，會以顏料涂抹面目、身體，或者戴面具。
但傳說畢竟是傳說。
有歷史記載的，說唐代出現(xiàn)過人皮面具。唐武宗時期，皇帝服用了方士趙歸真的丹藥暴斃而亡后，朝廷下令通緝此人，而趙歸真就是靠著人皮面具，才逃過一劫。但這一記載真實性難以考證。
在國外，1915年，英國雕塑家制作面具幫毀容的軍人恢復(fù)面容，可以視為現(xiàn)代意義上仿真面具的開端。
而張義用的卻是硅膠。
幾百年前，西班牙化學(xué)家將硅酸鹽溶解后酸化制造出了硅膠。但一直到1915年前后，美國化學(xué)家發(fā)明了一種以硅酸鈉為主要材料生產(chǎn)硅膠的方法，并在第一次世界大戰(zhàn)中應(yīng)用于防毒面具，成為“芥子氣”的吸附材料，硅膠才大規(guī)模生產(chǎn)和應(yīng)用。
張義也是耗了很大功夫才從山城找到了這玩意。用硅膠制作人皮面具，手法繁雜，涉及到取模、細(xì)節(jié)美化、固定、調(diào)配澆筑、調(diào)色等等，最后還是找了幾位京劇演員，在他們的協(xié)助下，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勉強制作出了一副。
但因為沒有真人臉部做倒模，僅有一張照片做參考，所以做出來的模具，怎么看都有些別扭。
但此刻顧不上那么多，能混進去則好，混不進去只有殺出一條血路了。
此刻張義將人皮面具戴上，又用化妝工具修飾后，穿上日軍大佐的軍服，雙手交叉，行了一個標(biāo)準(zhǔn)的日式鞠躬禮：
“錢桑，黑田君，大江庸吾有禮了，請多多指教！”
大江庸吾便是新鄉(xiāng)特務(wù)機關(guān)支部機關(guān)長。
錢桑即是錢忠，被捕的軍統(tǒng)特工。
黑田君即是猴子偽裝的日軍副官--黑田三郎。
錢小三猴子二人對照照片仔細(xì)觀察了一會，都覺得扮相不錯，難以騙過精明的吉川貞佐和大江庸吾的熟人，但混進城去應(yīng)該不是問題。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出發(fā)吧！”
張義擺擺手，讓猴子給錢小三戴上手銬，將他捆綁在車上，將槍支彈藥電臺擺放在明顯的位置充當(dāng)“戰(zhàn)利品”，又取下汽車上的旗子，換上膏藥旗，不加掩飾地駛上大路，向著城門進發(f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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