厙狄安定連忙躬身,請他上座,他從鼻腔里哼出一聲,算是打過了招呼。而后邁開步伐,不緊不慢地走向主位,沉重的靴底敲擊地面,每一步都讓燭火為之一顫。沿途的人下意識地側身,為他讓出一條更寬的通道。
待他入座,便有人崇敬地喚道:“尉太保……”
旁人瞪了一眼,說話之人意識到不妙,立刻改口:“長樂王!”
“無妨。汝若是中意,喚我本名,尉粲也可以。”
“豈敢……”那人連連道歉,腦筋也轉得極快:“不日,就要叫您丞相了!”
這話讓緊繃的氣氛為之一松,由尉粲開嗓,引領著眾人哈哈大笑。
作為碩果僅存的勛貴二代,尉粲確實有號令眾人的資本。
即便被時光所傷,又被高洋、高殷折騰走不少老將,尉粲的地位在現存的勛貴中,也是極具威望的,原因也簡單粗暴:他的父親是尉景,母親是高歡長姐高婁斤,因此高王是其舅,文襄天保是其表弟,乾明是其侄。
在一眾姻親中,尉景也都是特殊的存在,高歡的母親韓期姬生下高歡后不久就去世了,長姐高婁斤便親自照顧年幼的弟弟高歡,將他養在時為獄掾的丈夫尉景家中。
長姐如母,何況養恩大于生恩,因此高歡對尉景夫婦是真有感情,至少比自己的妻子婁昭君,以及那用顏值跨越的、用利益所聯結的竇段婁姻親圈來得親密。
韓陵之戰,尉景統帥的部隊是唯一作戰失敗的,高歡也沒計較,干脆讓姐夫鎮守鄴城,還拜為公爵;每次都和厙狄干一起被委以重任,尉景就是最出名也最經典的東魏貪官,每次都公開索取賄賂,乃至逼迫百姓滿足他的私欲,被他害死的有上百人。
其寵貴不僅如此。厙狄干與尉景是同鄉,曾請求做御史中尉,高歡說這官位太低了,對你不合適,厙狄干表示自己做這個官的目的主要就是想抓尉景,暗搓搓的表示這家伙貪污太過。
高歡對此只是大笑,不過也把這件事記在了心上,告誡尉景不可貪得無厭,但尉景作為東魏巨貪還是很有道理的,直接回懟說,我和你誰貪得多?我只向下要,你卻向上朝天子伸手,就連高歡都不好回話,只能笑而不語,把他改封長樂公、任太保。
后來因為犯法,差點被高澄所殺,于是派崔暹去向高澄傳話,問他“富貴欲殺我耶”,逼得高歡親自去向高澄給尉景道歉,讓他下令寬赦尉景。
最讓人難繃的是,高歡給他求完情,上他家去拜訪,得到釋放的尉景還不服氣,躺在床上不起來,叫嚷著:“殺我的時候到啦!”
后面高澄看上尉景的一匹馬,尉景不肯給,高歡聞言大怒,把高澄當著高婁斤和尉景的面用棍子打,打到高婁斤看不下去,哭著替高澄求情,尉景還說著風涼話:“給這小子慣的,都成你的心肝了,怎么還干嚎濕哭地不讓打呢!”
很難想象其他人敢對高歡和高澄說這種話,也足以見得尉景一家在高歡集團的地位,不看功績,只論關系,壓過斛律金和段韶并不夸張。
這一點甚至保持到了高洋時代。洋子估計在年輕的時候也沒少被尉景整治過,登基后將幾名重要勛貴都封為王爵,厙狄干為章武王,斛律金封咸陽王,韓軌封安德郡王,就連已經死去的婁昭都沒忘記,追封為太原王,偏偏就是落下了同樣去世的尉景。
尉粲對此大為惱恨,十幾天閉門不上朝,洋子感到奇怪,派使者去問話,尉粲連門都不開,隔著門對侍者叫囂:“天子不封粲父為王,粲不如死!”
使者跟大灰狼一樣,勸他說要得到敕封,也得先把門開開呀,尉景卻不是小白兔,他的回答是箭矢,彎弓隔著門來射朝廷的使者。
這放在其他人身上,那真是抱著石頭跳崖——嫌死得不夠快,但即便是洋子,也沒把尉粲怎么樣,不僅不懲罰,還讓段韶帶著自己的口諭去安慰,過后更是親自登門拜訪尉粲,勸上朝后滿足了他的愿望,把尉景追封為長樂王。
正因有這樣鐵硬的倚仗,尉粲的氣焰才愈發囂張沒邊,他在軍隊內雖然根基不深厚,但在勛貴團體中卻是人上仌上眾,因為對高氏有恩而又對皇權無威脅,許多時候就連皇帝也拿他沒辦法。
這一點高殷也是知道的,因此在登基后也沒主動招惹尉景,甚至為了表示拉攏,還將剛剛賜予高浟、高浟都沒捂熱的太保之位任命給了尉景,以作為他對這位表叔的示好。
不過此刻來看,很明顯這示好毫無作用,更因為賀拔仁的慘死,在尉粲的眼中變成了某種隱性的威脅。
你高殷不過是一個漢女生的漢兒,莫說是你,就是你老子高洋,來到自己面前,也得客客氣氣請自己上朝。
你倒好,當初登基的時候沒給我好處,現在卻帶著十幾萬大軍來晉陽耀武揚威,還敢給叔叔我上眼藥!
“侄兒不仁,就別怪叔叔不義。”
尉粲為人粗武,說話鄙陋,開口就有匪寇習氣:“這才登基幾年啊?就把國家的干城殺的殺、押的押了,要再過幾年,還比不過天保嘛?那我們還要不要活了!”
這番話讓厙狄安定等人皺眉,在中下層卻引起共鳴:“長樂王說得不錯,若京畿兵們都來晉陽討飯,那我們以后還吃什么?”
“對啊,吃什么!好處都給他們撈完了!”
“明明我們才是佐命建勛的功臣!”
厙狄安定忍不住在心中感慨,自己雖然也是勛王之后、皇親國戚,但一來不是嫡長子,襲不得爵,二來也沒有深厚的家世,隨著高氏宗親的成長,與大多數勛貴一起,被逼得步步讓位。
不像眼前的尉粲,明明才干遠不如自己,但身份擺在那里,說出的話就是硬氣,甚至若事情失敗,乾明看在他的地位上,也很可能不敢處罰他——哪怕罪名是十惡不赦的謀反之罪,但尉景在微末之時養育了乾明的祖先,這就是天大的恩情,若因為罪責而將他抄家滅族,在法律上固然合理,但也難免落人話柄,被人詬病“不念舊情”。
這種東西是很致命的,不會枯萎現在的花葉,卻會腐蝕帝國的根莖。
皇權強大的時候固然可以百無禁忌,但虛弱之時,就需要忠臣的輔弼,若得勢就把恩人殺死,那么將來勢衰,臣下們就會參考舊事,決定了是否要傾盡全力為國家賣命——陳勝殺故人、高緯殺斛律光、崇禎殺陳新甲,最后都在一定程度上導致了自身的毀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