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量級的大人物即將登場,眾將面面相覷,不少人心中的石頭落了地。
東魏時期,出身懷朔的勛貴們,共有十人獲得了“諸公之職”,即三公、大將軍等官居一品、位于官僚體系最頂層的官職。
這十人分別是尉景、厙狄干、婁昭、韓軌、孫騰、斛律金、可朱渾道元、萬俟普、潘樂、侯景。
其中尉景、厙狄干、婁昭、韓軌這四人是支持高王起兵的元勛,也是高王的姻親,是屬于他們辦事,高王放心的那類人,因此高王給予他們超規格的待遇,以強化這份姻親的紐帶;
孫騰則是高王最重要的謀士和親信,也是高王駐鄴城的代理人,為了避免孫騰被魏帝籠絡,高王需要用諸公之職來換取孫騰的效忠;
斛律金、侯景、潘樂三人,不僅戰功卓著,而且三人都有著極高的威望,斛律金在六鎮中有著其他勛貴難以替代的權威,侯景“擁眾十萬,專制河南”,而潘樂擔任東雍州刺史16年,都是難得的重勛良將,高王需要用諸公之職來換取這三人的武力支持;
可朱渾道元、萬俟普二人,既不是最早追隨高歡的元勛,戰功也不比前兩人大,但這兩人贏在了起跑線上。
由于元修西奔關中,讓高王背上了“逐君擅權”的惡名,不少關東豪族和魏室忠臣起兵反抗,或是響應宇文泰,此時的高王背負著極大的政治壓力。
而可朱渾道元、萬俟普放棄了對魏帝的效忠,特意從關中跑回來追隨高王,這兩人擁眾東返,對于四面楚歌的高王無異于雪中送炭,因此諸公之職是對他們“棄暗投明”的超額待遇,表彰他們認清正確道路的明智選擇。
不過最后兩人相較于上面八人,就含金量就大大減小了,比如可朱渾道元,因為是投機成功得到的高位,在東魏早期受到的重視不足,高王第一次攻打玉壁時,曾招攬第一屆玉壁守將王思政,說投降就給并州刺史的官位。
這個官位的分量可不是一般重,由于東魏的軍事核心地區——晉陽就位于并州,因此并州刺史的地位十分重要,是實際上的首都軍區司令,可以說條件極為優渥了。
然而王思政不信,寫信回懟道:“可朱渾道元降,何以不得?”
高王被王思政的陰陽怪氣所激怒,圍攻玉壁不克,又遇到天降大雪,只得撤兵回國,路上越想越氣,回去就把可朱渾道元升作并州刺史,也不知道他要感謝高王,還是感謝王思政。
總而言之,東魏北齊只有為高氏所信任、與高氏有著姻親關系的少數懷朔鎮勛貴,才能出任并州刺史,從高家執政到齊國滅亡,并州一共來了十五位刺史,除了可朱渾道元外,還有婁睿、段韶、尉景三名姻親勛貴,剩下的十一人里,八名是高氏宗親。
國都鄴城位于河北的司州,司州也是除并州之外政治地位最為重要的州,其刺史的分量也僅在并州之下,共有13人擔任過司州刺史,而懷朔勛貴僅有竇泰、段榮擔任過,其他十一名司州刺史,有十名是高氏宗親。
從這里其實就可以一窺高王化家為國的小巧思:
在早年創業時期,賀六渾的宗族勢力并不強大,需要多方扶持。為了迅速建立起統治,高歡便重用姻親和鐵桿親信,以此成就高王之業,而又借助地位上升多帶來的財富與權勢,滋養著自家同姓宗族,乃至和渤海高氏掛上了號,攀上了高枝;
隨著時間的推移、權力的穩固,高家的子弟們也都先后成長、培養起來了,因此從前期需要勛貴們并力支持的局面,變成了高家漸漸接手重要職位、奪取勛貴權柄的狀態,如果沒有意外,那么高氏會取代一半以上的勛貴,僅保留段韶、斛律金等個別出色的姻親與重將,形成一個對高氏極為有利的勛貴比例,大部分的權力,將會牢牢地掌握在高氏宗親手中。
證據就是整個晉陽的勛貴,只有侯景一人曾被授予吏部尚書之職。唯有掌握吏部,才有著為國家銓選官員、并考核成績的職責和權限,也就是說,掌握這一要職,便能大肆擴展人脈和權力,人事部和財務部也往往是后世最重要的兩個部門,高歡將來給繼承人高澄鋪設的路,也是從吏部尚書開始的。
直至今日,高洋高殷麾下為數不少的河北士族基本盤,也都是繼承自高澄的班底,他們的入仕仍和高澄當初的銓選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這才是文襄諸子動不得的真相,高澄雖然死了,但他留下的遺澤仍在發光發熱,保護著他的后代。
侯景本人不愛擔任吏部尚書,更希望掌握兵權,沒多久就卸去了吏部尚書的職務,交給了高澄,回河南做他的土皇帝,而懷朔勛貴只有他擔任過吏部尚書的職務,因此可以說,晉陽的勛貴們從沒有掌握過朝廷的人事大權,這項權力一直牢牢掌握在高氏手中。
不僅如此,隨著高氏的成長,勛貴們自身也在凋零:侯景反叛、斛律金被解除大司馬的職務,尉景接任大司馬沒多久又病逝,太傅孫騰病逝,于是這兩個重要公職又交還給了元魏宗室,實際上就等于回到了高氏的手里,其他人同樣病死傷逝,到武定八年,魏齊禪代的前夕,還擔任著諸公職位的十人,也就剩下厙狄干、潘樂二人了。
這就是高氏要上位,對懷朔老登們進行壓制的結果,其實也是一個正常的新人代舊人、權臣家族壓制外臣成長為新皇族的道路,但這個過程中發生了意外,那就是高王和高澄之死。
如果說高王的死亡還在東魏眾人的預估內,那么高澄的死亡,就完全是意外的人禍了,這使得高氏奪取勛貴們的行動陷入了停滯——實際上,若不是高洋奮發,迅速和母親婁昭君達成合作、取得各方支持,穩固了高氏的基業,那么今天這個國家姓不姓高、還叫不叫齊國都說不定。
在這種情況下,高家對國家權力的蠶食、對勛貴的打壓就不可避免地中止,乃至于修復關系、拉攏討好了,高王遺言中提到的“厙狄干鮮卑老公”、“斛律金敕勒老公”、“可朱渾道元”、“潘相樂”、“韓軌”、“段孝先”,加上婁昭君的侄子婁睿,一起組建出了第二次晉陽勛貴領導班子,通過支持高氏重新成為重要的股東,不僅獲得了更多的分紅,還能看時機談一談股份的持有比例。
比如乾明元年的政變,就是斛律金與婁昭君對股份的再分配,這點和后來的鐮倉幕府時期的御家人之亂極為相似,弱小的股東被做掉,持有的股份被擺上桌成為其他人的美食,最終決出一個最強的勝利者。
高氏諸帝和晉陽勛貴,就處在這一種互看不爽、互想吞并,卻又不得不攜手并存的奇妙政治環境中。
在這種生態下,誰稍微露出弱勢,就可能被其他人聯手消滅,因此諸多軍頭將個人的安危看得比國家利益還要重,這不單單只是自私,也是為了生存,而勛貴之下有中勛貴,中勛貴下面又有小勛貴,一層層的壓下去,只要天平傾斜,就總會有人想把上面的人拉下來,自己出頭——出不了頭,就遲早要死。
眼前厙狄安定組織的這場聚會,參與的眾人也不過是遵循了齊國的底層邏輯、開始上進的一伙勢力而已,厙狄安定是厙狄干之子,雖說不是嫡子,厙狄干的大部分遺澤交由嫡長子厙狄伏敬繼承,但安定和四弟厙狄洛一起出現在這里,也多少代表了一些厙狄干的軍隊勢力與人脈。
而他都只是一個引子,那么幕后之人已經呼之欲出了,不是可朱渾道元和萬俟普,這兩個是高氏忠誠的狗腿子,尤其是可朱渾道元,他雖死,兒子可朱渾元、可朱渾天和通過姻親與輔政,都成為了高殷跟前的新貴;
斛律金、侯景、潘樂三人都已去世,斛律金之子斛律光被圈禁在鄴都,插翅都難飛,侯景的子嗣早就被天保鐵鍋燉成猴肉煲了,潘子晃則已經是高殷的形狀。
孫騰和司馬子如只顯貴了一代,由于主要掌握文政工作,在他們死后,子孫就被高澄的河北士人班底迅速排擠,失去了諸公的高位,也因為沒有軍權,在晉陽關系并不深厚;
再去掉剛剛被打掉的婁氏、被帶走的韓晉明,去掉厙狄安定本人,還能有這個重要地位的,除了段韶以外,也只剩一家了。
不少人語氣激動地發問:“可是長樂王?”
厙狄安定沒有回答,而是讓出位置,沉重的腳步聲自暗處響起,從他的身后、一道隱秘的暗門里,走出來一個人。
魁梧的身形劈開陰影,兀自踏入男人的領域,蠻橫的每一步都帶著巨大的張力,令人喘不過氣。
金飾玉佩隨著身體微微顫動,發出細微的叮鈴聲,粗壯的脖頸頂著頑固的頭顱,使得那張臉生冷而殘忍,精心修飾的胡須附著在圓潤而發黃的面龐上,像是華麗的雕紋,顯出難得的貴氣。
男人的眼皮習慣性地耷拉著,仿佛懶得正眼去看任何人。
他就這樣站著,站在宴會的燭火形成的暖色光圈邊緣,只是審視,并不準備邁入。
頭顱微微仰起,讓他的下頜抬起一道倨傲的弧線,眼眸泄出的冷光,緩緩掃過在場每一張臉。
無人敢與他對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