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戴春風看過一封電報后就神色陰沉,坐在那里一言不發,賈副官和龔處長不明所以,傻愣愣地杵在一旁,面面相覷。
龔處長為人忠厚憨直,小心問道:
“戴先生,出什么事了?”
“你們也看看吧。”戴春風覷了二人一眼,指了指桌上的電報。
說罷他站起身,在辦公室里橐橐橐踱起步來。
“毛主任的電報.....調查張義?”龔處長一目十行閱覽著電報,蹙緊了眉頭,小聲說道,“我真不明白,毛主任為何對張處長成見如此之深,這也沒查出什么問題啊!
這次要不是張處長見微知著,勘破了日諜的陰謀,又不顧生命安危,救我幾人于危難之中,我這把老骨頭估計早就不在了,人非草木,孰能無情,張處長的救命之恩,我們永遠記得,賈副官,你說呢?”
“龔處長說得是?!辟Z副官隨話搭話,一邊接過電文細看,一邊說道,“是啊,那晚要不是張處長,我估計也得死在那兒?!?/p>
戴春風無言以對。兩人說的都是實話,與張義并肩工作多年的情誼是真的,曾經對他的懷疑推斷是真的,可那晚生死攸關的救命之恩也是真的。
卻說幾天前戴春風來江山,之所以要帶上張義,正是聽取了代理主任秘書毛齊五的建議。
用毛齊五的話說:“隱藏在局本部的內鬼一日不除,我就一日寢食難安。”
見戴春風依舊猶豫不決,毛齊五繼續懇切地說:
“局座,這個紅黨諜報員堂而皇之地潛伏在我們身邊,且愚弄了我們這么多年,我們連他的影子都摸不到,想想都不寒而栗,要是長此以往,讓他在局本部發展出同伙,必將是另一個張慰林窩案,到時候老頭子震怒,你我難辭其咎,只要您將張義調開,我保證查他一個水落石出,戴局長!這步棋雖險,但尚有一半成功的把握,不走這步棋,事情就會弄到一發不可收拾。”
戴春風被這番說服了。為了將山城布置成反紅防紅的大本營,他幾乎是動足了一切念頭,使盡了渾身解數。
但盡管如此,還是發生了紅黨打入軍統核心--山城電訊總臺的重大案件,而且是窩案,張慰林一人先后策反和發展了報務主任、報務員等五人加入紅黨,還成了黨小組。如果給他時間,說不定會將軍統電訊總臺一網打盡。
此案的發現,與31年中統發生的“龍潭三杰”案,被委員長視為果黨兩大特務組織的恥辱。
為此,戴春風被常某人狠狠臭罵了一頓,讓他在常某人面前很長時間抬不起頭來。
話說幾天前,毛齊五提出了一個妙招,準備以“調虎離山”與“偷梁換柱”相結合的辦法,一舉解決內奸的問題。那么,調離了張義這只虎,要“偷”與“換”的自然是猴子和錢小三這一梁一柱,張義的得力干將、左膀右臂。
經過幾天的跟蹤、盯梢,收獲甚微,毛齊五再也按耐不住,開弓沒有回頭箭,他直接下令讓督查室秘密逮捕了猴子和錢小三,展開審訊。
面對審訊,猴子始終緘默不言。如此這般,連番詢問,猴子依舊沒有開口,即便用盡各種酷刑,依然如此。
錢小三同樣如此,剛開始即便用刑,他還本能地周旋著,可當督查室的人將他的姘頭和孩子帶進審訊室時,他徹底放棄了抵抗。
可即便如此,錢小三招供出的東西和毛齊五希冀的大相庭徑,因為錢小三壓根就不知道張義究竟是不是紅黨,且沒有任何證據和傾向表明張義是,雖然張義有時候的某些舉動和行為令人費解,但這不能成為直接證據。
對此,毛齊五除了愕然就是無奈。
“毛齊五,毛善余,飯桶一個,廢物點心!”戴春風越想越氣,叉著腰破口大罵,當初說得言之鑿鑿、擲地有聲,不管是懷疑還是推測,都說得有鼻子有眼,似乎只要認真查下去,馬上就能事實充分,證據確鑿。
結果呢,鍋灶不旺煮米飯--夾生了。
他一邊往窗口走,一邊幽幽地說:
“我該怎么說?我說,云義啊,你千萬別生氣,毛主任趁你不在,抓了你的人......”
龔處長聽出他的話是一貫的反諷風格,心下會意,與賈副官略一注目,說道:
“戴先生,我認為這是好事,畢竟證明了張處長的清白。其實,我們應該欣慰,應該高興,更應該感激他不是---畢竟大伙都是在一起摸爬滾打的黨國同志,手足兄弟,低頭不見抬頭見的,真到翻臉攤牌的那一天,該多尷尬??!至于善后事宜,簍子是他毛齊五捅出來的,您佯裝不知就是。”
這個結果聽上去既令人欣慰,又令人失望。欣慰張義不是,可挖空心思、絞盡腦汁,還是不能挖出潛伏在局本部的內鬼,又怎么能讓人不失望呢。
這時窗外一片寂靜,臨午的陽光透過窗欞,白光耀得人目眩神暈。
忽然,幾只烏鴉落在窗外的一棵杉木樹上,發出幾聲刺耳的聒噪聲,戴春風心里更覺得煩躁。
“話是這么說,有些事心照不宣,可總得有個合理解釋,至少能自圓其說吧!”戴春風又轉回椅子上坐下,心事重重地說,“再這樣下去,我的老臉都不管用了。”
龔處長和賈副官都是久經風雨玲瓏剔透之人,哪能不知道這件事的嚴重性,要是處理不好,萬一張處長因此懷恨在心,有了離心離德、失控傾向,留給戴老板的不光是不舒服,而是非常嚴重的危機感。
當然,為絕后患,戴老板完全可以找個理由,哪怕是莫須有的,將張義打發到那個偏遠的外站或犄角旮旯待著去,可問題是張義剛立下大功,不升反降,何以羈縻人心?如此而論,戴春風的憂慮就可以解釋得通了。
原先戴春風自己不說,龔處長和賈副官也不便置喙。現在見戴老板有垂詢下問的意思,剛才一直憋在心底的話也就有了一吐為快的機會。龔處長輕咳一聲,首先說道:
“毛齊五也是,捅出這么大的婁子,還真有點棘手。戴先生,要想盡快平息事態,必須得好好安撫張處長才是。”
戴春風垂下眼瞼思量了一會兒,抬頭問:“怎么安撫?”
“無外乎錢與權?!饼徧庨L看了他一眼,卻是話鋒一轉,“毛齊五這個人呢,是個有思想有抱負、能力水平俱佳的干將。更重要的事,他這個人政治品德、個人素養都不錯,平時從不搞拉拉扯扯、吹吹拍拍那一套,埋首文牘,勤勉工作,任勞任怨,可缺點也很鮮明,他不懂軍統事務,尤其是外勤業務,如果老板能找個人熟悉外勤業務的人輔佐他,相信對局里的工作大有益處......”
龔處長一向話少,今天卻出人意料如此高談闊論,還來個了先揚后抑,眼看他又要東扯葫蘆西扯瓢,戴春風一揮手粗暴打斷他的話,沒好氣地說:
“你不就想說讓張義去做副主任秘書嗎?”
受此搶白,龔處長也不氣惱,他反正看管了戴老板的臉色,知道如何應對。當下悶聲說:
“我覺得張處長很合適?!?/p>
有道是兔子逼急了也咬人。局本部各個處長各管著一攤子事,向來井水不犯河水,好似波瀾不驚,但實則暗流涌動。
原先軍統二把手--主任秘書是鄭明遠,但他知道戴春風為了把持軍統局根本容不下自己,又不想干主任秘書這種跑腿的工作,一邊到處聲名自己不愿意干偷雞摸狗的事情裝裱門面,一邊躲進了軍令部二廳做自己的副廳長,對軍統局來了個不聞不問。
但他不干,有的是人干,且樂在其中。
毛齊五這個代理主任秘書,新官上任三把火,為了攬權,首先改革的就是匯報制度。
他將原先約定俗成的各個處長直接找戴老板匯報工作的制度變成了白紙黑字的規定,任憑再高級別的文件、再大牌的特務匯報工作,都要先經過他。
對于他攬權的行為,各個處長和一批老牌特務自然十分不滿,大家都習慣于獨立特行,常常炫耀自己能當機立斷,現在事事要請示匯報,行動受到限制,自然牢騷滿腹。
現在好不容易抓到毛齊五的痛腳,龔處長不介意給他補上一刀,以報壓抑已久的憤懣。
戴春風一眼就看穿了他心里的小九九,不過這正符合他的用人原則,讓部下狗咬狗,自己則充當一個仲裁者。他皺了皺眉說:
“提拔張義做副主任秘書,張嚴佛怎么辦?”
局本部是有副主任秘書的,正是張嚴佛。
說到此人,就不得不提到另一人--鄧文毅。
此人是黃埔一期畢業生,25年由常某人保薦赴蘇聯莫斯科中山大學留學。27年回國后,被任命為黃埔軍校政治部、主任。
不久,此人和學校的會計勾結,利用職權貪污了一萬多元的教材印刷費,事情敗露后,常某人震怒,將其撤職。
但31年,常某人又重新啟用他,做了自己的隨從秘書。
很快,又幫常某人組建復興社,出任南昌行營諜報科科長,對外身份是調查科科長。
但就在這個時候,在另一情報機關--密查組跑腿的戴春風脫穎而出,受到常某人的青睞后,一舉奪得調查科科長的職務。
彼時,張嚴佛正是鄧文毅特務系統的重要骨干,任副科長。
戴春風為了收買人心,對鄧文毅的舊部全部留用,張嚴佛留任副科長。特務處成立后,又將其升為書記長。
此人黃埔一期畢業,老實穩重,對待工作認真負責,在這個職位上干得相當出彩。
但畢竟“一朝天子一朝臣”,有人的地方就有斗爭,特務處的元老根本不拿張嚴佛當自己人,處處排擠。事情傳到戴春風耳里,他只冷眼旁觀,畢竟張嚴佛此刻已失去了利用價值。
如此一來,張嚴佛開展工作自然十分困難,阻力重重,便提出調換工作。
戴春風見他識趣,就讓其擔任了川康區區長,沒過幾個月,又調整為西北區區長。
毛齊五擔任代理主任秘書后,因他不懂軍統事務,戴春風又將張嚴佛調來出任副主任秘書,輔佐毛齊五。張嚴佛依舊沒有怨言,勤勤懇懇,盡心盡力地幫助毛齊五。
戴春風在和他共事日久,發現此人忠實、可靠、能干、肯干,便漸漸地把他當做親信。此刻聽龔處長又要調整他的工作,不覺皺眉,羊毛不帶這樣薅的,老實人也不能如此欺負。
龔處長心說:“就因為是老實人,才好欺負啊,別個都是神龕上的菩薩,將自己的位子看得比命都重,請是請不下來的。”不過面上他卻是一本正經:
“他是37年五月出任川康區區長的,8月就轉任西北區區長,雖有外勤資歷,但不過走馬觀花,是不是再放出去鍛煉一下?”
說到自己的本職工作,龔處長信手拈來。見戴春風一副苦瓜臉,兩手撫著腮幫子,顯得煩躁猶豫不決。龔處長接著說:
“局座,一個蘿卜一個坑,局里最重要的是情報一處、黨政情報二處,二處剛換了處長.....”
龔處長說得正起勁,戴春風突然揮手打斷他:
“那就這么辦,先委屈一下嚴佛兄,即刻任命張義為代理副主任秘書兼司法處處長?!?/p>
剛才那么一會,他已經想明白了,人事即政治,二處處長的位置才剛調整,確實不好再大動干戈。任命張義為代理副主任秘書,既是對他的褒獎安撫,也是對毛齊五成事不足敗事有余的懲戒和敲打。
另外,還有一個目的,疑人要用,用人要疑,這次沒有找到證據不代表他清白。將張義調到秘書室,只要時時刻刻盯著,如果他真有問題,不可能抓不住他的尾巴。
可謂一箭雙雕。
龔處長自然不會知道戴春風內心所想,還以為是自己的建言起作用了,凜然應道:“是。”
幾步之遙的病房里,張義正在換藥,對此一無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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