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是初夏時節(jié)，但天氣已經(jīng)悶熱起來。戴春風郁郁地掀開車窗帷幔，將玻璃搖下來，窗外的燥熱撲面而來，一絲冷風都沒有，車里車外都不爽快。
他探出頭看了幾眼，問開車的賈副官：
“前面就是清湖鎮(zhèn)吧？”
“是。”賈副官抬手搭棚望了幾眼，馬上就到清湖鎮(zhèn)了，再過石門鎮(zhèn)，便是峽口鎮(zhèn)，距離保安村就不遠了，他建議道：
“戴先生，要車隊加速嗎？”
車隊離開山城后，先去駐軍所在地加油做了補充，已經(jīng)浪費了一個小時，警衛(wèi)連除了兩輛吉普車外，士兵都是跑步前行，因此車速很慢，想要在晚飯前趕回家里，就必須加快速度。
“停車。”戴春風示意停車，賈副官雖然意外，但還是遵令行事。
聽到指令，先頭的引導車，馬上折返回來，警衛(wèi)連長趙山河跳下吉普車，幾步上前，“啪”立正一個敬禮：
“戴將軍，出什么事了？”
“沒事，原地休息一會。”戴春風擺擺手，看向賈副官：“你們也是，在這里等我，我去鎮(zhèn)里看看。”
說罷，徑直徒步向鎮(zhèn)里走去，身邊連一個警衛(wèi)和侍從都不帶。
“戴將軍！”趙山河一臉愕然，君子不立于圍墻之下，他們這些人都是奉命來保護戴老板的，戴春風要是出了什么差池，他們這些人一個個都吃不了兜著走。
他剛想沖上去將戴春風攔住，卻被賈副官扯住了胳膊。
“賈副官，你.....”
賈副官知道老板又起了微服私訪的興致，搖頭笑道：
“執(zhí)行命令就是，這是常事，戴先生帶了槍，不會出問題的。”
見此，趙山河張了張嘴，不知道說什么好。
賈副官顯得風輕云淡，作為老板的貼身副官，他對戴春風出人意外的舉動心知肚明。
戴老板此次回家除了處理鬧得沸沸揚揚的梅花間諜案外，還肩負協(xié)調(diào)忠義救國軍與三戰(zhàn)區(qū)關(guān)系、整飭忠義救國軍風紀的使命。
談判自然就需要籌碼。
忠義救國軍在蘇浙皖三省與敵占區(qū)接壤處設(shè)關(guān)立卡、強征暴斂，大搞走私販賣，在三戰(zhàn)區(qū)看來，這無疑是虎口奪食，因此雙方矛盾尖銳，經(jīng)常發(fā)生械斗。
戰(zhàn)區(qū)顧長官多次向委員長上本參奏，說忠義救國軍不服從指揮，抗戰(zhàn)不力擾民有余，是一群十足十的土匪，建議取消其建制，維護戰(zhàn)區(qū)軍令統(tǒng)一。
戴春風遭到委員長的痛斥不說，好說說盡，才堪堪保住忠義救國軍的建制。
但他是一個報復心極重的人，顧長官屢次告狀，早使他對此人心存芥蒂。這次他來三戰(zhàn)區(qū)視察，表面上是協(xié)調(diào)關(guān)系，整飭忠義救國軍，實際上卻存了暗中搜集三戰(zhàn)區(qū)部隊上下勾結(jié)、大搞走私活動的材料，以便向老頭子告狀。
五十步笑百步，天下烏鴉一般黑。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
就忠義救國軍強征暴斂、大搞走私販賣，你們?nèi)龖?zhàn)區(qū)沒參與？
你做初一，別怪我做十五。
江浙滬地區(qū)歷來是賦稅重地，管轄這里的三戰(zhàn)區(qū)自然成了果黨軍隊中最有錢的部隊，軍風腐敗，大小將領(lǐng)個個腰纏萬貫，山城果黨的許多軍政大員以及社會輿論對此多有指責。
戴春風對此心知肚明，不過考慮到顧長官是老頭子的心腹愛將，不愿過分拂逆老頭子的歡心罷了。同考慮到忠義救國軍在人家的轄區(qū)，軍事作戰(zhàn)方面又受其節(jié)制，另外忠義救國軍和自己結(jié)拜兄弟杜月生的港濟公司也在三戰(zhàn)區(qū)大搞走私賺取軍費，也就對三戰(zhàn)區(qū)種種腐敗現(xiàn)象加以袒護，每年只是指示安徽、江西、江等緝私部門抓幾件不大不小的案子上報，以敷衍輿論。
但現(xiàn)在三戰(zhàn)區(qū)揪住忠義救國軍的問題不放后，戴春風也就改變了策略，下令各省緝私部隊加強緝私活動，積極搜集三戰(zhàn)區(qū)參與走私分肥的材料和證據(jù)。
此刻他微服私訪，一方面是檢查緝私單位是否忠于值守，嚴厲查緝打擊除軍統(tǒng)以外的走私活動，一方面也給這些緝私機關(guān)撐腰打氣。
這會兒戴春風孤身一人進城后，先是攔下一名路人，打聽到鎮(zhèn)上有一處黑市，專做見不得光的買賣，他便立刻趕了過去。
此處聚集了很多小販，嘈雜而混亂。
戴春風穿梭其中，很快就注意到一個精干小伙走到一名小販面前，遮遮掩掩給了他幾張美金，然后從小販手里接過一個盒子。小伙很謹慎地用報紙將盒子裹得嚴嚴實實，然后一溜煙消失不見。
等小伙不見后，戴春風找上了那名小販：
“打聽一下，剛才那位先生買了什么？”
小販看著面前鬼鬼祟祟的黑長臉，一臉警惕：
“你是干什么的？”
戴春風笑了笑，二話不說，直接遞出一張10元的美鈔。
小販欣然笑納，壓低聲音說：“磺胺粉，這市場就我一個人能搞到。你要嗎？”
戴春風怔了一下，沒想到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有人敢倒賣磺胺，不過此刻他單槍匹馬不便發(fā)怒，搖頭說：
“我想買桐油、麻棉，你有門路嗎？”
小販盯著他看了幾眼，抬手指向一家掛著“文房四寶”招牌的店鋪：“那里有。”
戴春風精神一震，立刻登門拜訪。
掌柜的正在柜臺后面打算盤，見有人進來，且器宇不凡，忙不迭迎了上來，一邊吩咐伙計倒茶，一邊熱情問：
“先生，要點什么？”
戴春風環(huán)顧了一眼店內(nèi)，單刀直入：“桐油有嗎？”
掌柜的臉色一變，暼了他一眼，頭搖得像撥浪鼓一樣：
“先生開什么玩笑，我們店做的是正經(jīng)買賣，哪敢販賣軍管物資，那可是要殺頭的。”
戴春風不以為然，直接掏出一疊美元晃了晃，笑道：
“實不相瞞，我是從外地來的，想采購一批桐油、棉麻，來之前做過功課，知道你這里有。放心，規(guī)矩我懂，你這里有多少我要多少，不夠可以代為收購，價格優(yōu)厚，且少不了你的好處。”
接著，他嫻熟地報出各地桐油、棉麻的價格，并表示哪怕價格上浮三成，也可以接受。
掌柜的聽他是外地的，頓時松了口氣，且此人深諳行情，斷然不會是緝**派來“釣魚執(zhí)法”的，立刻讓伙計將店門關(guān)上，請戴春風上座，端上好茶，深入攀談起來。
洽談中，掌柜表示可以代購物資，但為難的是緝私人員，收購的物資難以運出。
戴春風淡定地說：“別賣關(guān)子，我不信你做這門生意，不認識幾個緝私的，說到底還不是因為錢。放心，送禮請客的錢我出，你只要將人請來介紹給我，我自己和他們談。”
“不是錢的事。”掌柜的直搖頭，“也不知道咋回事，那伙人最近像轉(zhuǎn)性了一樣，竟然開始秉公執(zhí)法了。飯不吃喝不酒，更別說收錢了，一言不合就要抓你，忒難打交道了。”
“還有這回事？”戴春風眼中精光一閃，面上卻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是不是嫌錢少？這樣，你幫我引薦一下，我去摸摸他們的門道。”
掌柜沒好氣地說：“要去你去，我可不敢去。”
戴春風好言相勸，但掌柜的態(tài)度堅決，一番拉扯，生意自然談崩了。
不過戴老板心情很好，臨走的時候還高價買了一捆宣紙回去。
就這樣，在趙山河等人忐忑不安的等待中，戴老板抱著一捆宣紙安然無恙地回來了，然后順勢接見了聞訊趕來的黨政干部和緝**官員，特別對緝**官員忠于職守、維護軍法綱紀的行為給予嘉勉。
緝**幾人了解到戴老板入城經(jīng)過后，一個個額頭見汗、目瞪口呆，同時慶幸這次老板沒有查出什么問題，否則一定會用“家法”開刀，以儆效尤。
經(jīng)歷了這個插曲，戴春風稱心如意，在眾人的恭送下，車隊繼續(xù)上路。
天色漸晚。
于此同時，在石門鎮(zhèn)公路上方的一處小山包上，黑田信長和芝原平四郎率領(lǐng)的二十人特種小隊已經(jīng)埋伏在了這里。
他們?nèi)看┲鴩姷囊路蓸寣崗棧橘朐诘亍?/p>
黑田信長和芝原平四郎趴在隊伍的最前端。黑田信長攤開一份精密的江山縣地圖，他邊整理地圖的邊邊角角，邊問道：
“也不知道目標什么時候到？都這個點了。”
芝原平四郎沒有回答他的問題，看了一眼手表，已經(jīng)十一點了，他盯著地圖看了一會，說道：
“只要渡邊機關(guān)長的情報不出問題，我們等著就是。”
“情報不會出問題，他處理了梅花間諜案，又收到我們假意交換的電報，春風得意，不回家還能去哪里？”說著，黑田信長將兩顆圖釘分別按在了公路的兩側(cè)。
芝原平四郎凝神看著地圖，手指先后順著幾條不同的路線，從清湖鎮(zhèn)移動到石門鎮(zhèn)，及至峽口鎮(zhèn)，最后停在一段公路上，然后說道：
“也就是說，無論他走哪條路，這段路都是他的必經(jīng)之路？”
“沒錯。”
芝原平四郎點點頭，開始脫下身上的軍裝：“走吧。我是在北海道長的，家里是販賣豬肉的。小時候，父親大人常帶我去看殺豬。那些屠夫在殺豬前，總是要先看看屠宰場的。”
兩人換了一身平民裝束，向公路的入口走去。
公路上緩慢行駛著一輛馬車，車前懸掛著一盞馬燈，在黑夜里閃爍不定。芝原平四郎拿出藏在后腰的望遠鏡眺望，一條公路蜿蜒曲折進入山區(qū)，公路兩側(cè)都是懸崖峭壁，確實是一處打伏擊的好地方。公路一側(cè)的小山包上壘著一垛黑漆漆的什么。
芝原平四郎眺望了一會，問身邊黑田信長：
“那是什么東西？”
黑田信長接過望遠鏡，看了好一會才說：“應(yīng)該是木頭吧？剛才那馬車上不就是拉的木頭嗎？本地主要產(chǎn)杉木、馬尾松、樟樹等，杉木最常見，主要用來造房子家具、造紙，那里堆的應(yīng)該是那人來不及運走的木頭。”
“黑田君果然是資深諜報員，對這里的一切如數(shù)家珍，對此次任務(wù)我更有信心了。”芝原平四郎贊了一句，“走，過去看看。”
小山包上，果然堆積的是連著樹皮的杉木，用兩道粗粗的麻繩捆在一起。
芝原平四郎繞著原木垛轉(zhuǎn)了兩圈，又走到山坡邊緣向下觀望了一會，扭頭對黑田信長說：
“從下面的路上，應(yīng)該看不到這里。”
黑田信長看了他一眼，立刻會意：“你想制造一場意外？”
“孫子兵法說，倍道兼行，百里而爭利，則擒三將軍。”芝原平四郎吊了一句書袋，朝四周望了望，接著說：
“他的車應(yīng)該在中間位置，到時候斷其首尾，集中優(yōu)勢火力，悍然發(fā)動，目標再無活路。”
芝原平四郎點點頭，大有深意地說：“出其不意攻其不備，那得有東西吸引他們的注意才行。”
“那不就是嘛！”芝原平四郎指著腳下漸行漸遠的馬車，咧嘴一笑。
戴春風的車隊已經(jīng)開到了人煙稀少的山路上。
汽車在山路上顛簸著前行，后座上，白日還精神抖擻的戴老板，這會也乏了，正靠在座椅上昏昏欲睡。
開車的賈副官回頭看了一眼，心說，快了，再有一個小時應(yīng)該就到家了。
他的汽車前方是趙山河乘坐的吉普車，趙山河看不到的是，前方不遠處，一個戴著瓜皮帽子的男子正朝著他的方向張望。看到吉普車的車燈，男子扭頭沖到路口的另一側(cè)點了點頭。
路口，那輛拉木材的馬車上，車夫看到男子沖他點頭，立刻用皮鞭抽打駑馬，驅(qū)使馬車開動。
趙山河看過地圖，知道前方是兩條路的交匯點，再往前，便是懸崖峭壁，蜿蜒曲折，更不好走，立刻坐直了身體，叮囑駕駛員：
“打起精神來，開穩(wěn)定。”
開了一天的車，坐得屁股生疼，駕駛員此刻也有點昏昏沉沉，聽連長這么說，打了個哈欠，剛踩在剎車上，正要放慢車速，冷不丁，就在這時，倏地，一輛馬車突然從岔道躥了出來，駕駛員一下醒神了，猛踩了一腳剎車。
旁邊副駕駛上的趙山河，被慣性差點甩了出去。
“搞什么？”
趙山河呵斥了一句，心說這么晚哪來的馬車？他警惕地握緊駁殼槍跳下車，向前走了幾步，迎著吉普車的車燈定睛看去，發(fā)現(xiàn)前面是一輛拉木頭的馬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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