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飯店,車水馬龍。
通往飯店的兩個路口全部設了關卡,警察正在抽查行人證件,但凡有隨身物品的,都要開包檢查。這已經是這兩天來的常態了。
飯店門口,站著兩個穿深色翻領西裝制服的年輕小伙,下面搭配同色長褲,褲線筆直,腳踏擦得油光噌亮的皮鞋,要不是他們戴著帽頂綴有紅色疙瘩的帽子和白手套,還以為是哪家的公子哥呢。
其實他們是門童。
“哎,柱子,昨天相親咋樣?”
“人家看不上咱唄,說好聽點是在政府飯店工作,說不好聽點就是個迎來送往的小廝,下三流,哪有什么前途。”說到相親,柱子就一臉的晦氣。
“別灰心,也別想著攀高枝,這事啊,講究門當戶對。咱們啊,要找就找飯店內部的,我不是給你介紹了我表妹嗎?咋的,看不上?”
“小奎哥,別提你表妹了行嗎?”柱子擠著臉上的青春痘,頭搖得像撥浪鼓一樣。小奎他表妹長得和他們村碾麥子的祿碡(石磙)一樣,真是一祿碡長,兩祿碡寬。他實在想不通,都是吃五谷雜狼長大的,也不知道她咋長那么胖,原本負責打掃飯店的衛生,現在越來越胖,走路都喘,被經理發配到了后廚洗碗。
一想到將這女人娶回家連自家的床都要被壓斷,柱子心里直犯膩歪。
“你懂什么?胖有胖好的好處。那誰?對了,唐玄宗,他不喜歡楊玉環嗎?楊玉環不胖?知道他為什么喜歡楊玉環嗎?”
“為啥?”
“暖和?!?/p>
“啥意思?”
“你想啊,那唐玄宗都六七十歲了,肯定瘦,楊玉環胖,摟著她睡覺,能不暖和嗎?”
“嘿嘿!”這話引得柱子嗤嗤大笑。
兩人正說笑間,柱子突然瞥見一個白凈清瘦的年輕女人走了過來,她戴著頭巾,穿著一件素花夾襖,踩著一雙布鞋。即便如此,落在柱子眼中,卻覺得她身上有一種與眾不同的氣質,尤其是和飯店那些同事相比。
于是,柱子熱情地走到她面前,問道:
“小姐,來找人?”
“什么?”女人愣了一下。
柱子指了指身后金碧輝煌的飯店大門:“我是這里的門......迎賓,我是說你是要找人嗎?需要幫忙嗎?”
“不用了,謝謝?!?/p>
柱子“哦”了一聲,有些失望,正要扭頭往后走,身后又傳來女人的聲音:
“我,請問,經理辦公室怎么走?”
柱子忽地轉身:“你找他有事?”
“我,我來應聘?!?/p>
“應聘的?太好了,我帶你去吧?!敝右荒樞老?。
“不會耽誤你工作吧?”
“不會,放心吧,跟我來?!毕鄬ε说鸟娉郑语@得很熱情,帶著農村小伙的淳樸,說話也直來直去:“客氣啥,咱們以后就是同事了,哎,你也是外地人吧?出門在外不容易,互相幫襯。以后不管有啥事,你找我就行?!?/p>
“謝謝?!?/p>
“別別,你太客氣了。”柱子撓了撓頭,看著她,邊走邊說,“我叫周私柱,你叫什么?應聘什么職務啊?”
“梁雨棠?!?/p>
“這名字好啊。”
“哪里好了?”
“哪里都好。”柱子傻乎乎地笑了笑,說話間,兩人已來到三樓的經理辦公室門口。
“到了。”
“謝謝你柱子哥?!?/p>
“又跟我客氣?!敝有π?,看了一眼緊閉的公辦室大門,想了想,還是湊上去小聲說:
“這個經理不是啥好人,你小心點......要是他敢欺負你,你就告訴我,我幫你出氣?!?/p>
梁雨棠一臉害羞的樣子,低下頭有點兒不好意思地說:“謝謝柱子哥哥,你人真好?!?/p>
“哎?!敝颖贿@一聲哥哥叫的骨頭都酥了,做了個加油的手勢,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梁雨棠靜靜地看著他的背影漸行漸遠,一反她剛才對柱子的態度,目光冷淡。
洛陽飯店的經理是一個西裝革履的胖子,他仿佛特別口渴,說話的時候不停地喝著茶水。自梁雨棠進來,他的目光就在她身上游走,仿佛獵人看到獵物似的。這樣的目光讓梁雨棠感到局促萬分,她微微低著頭,手不停地搓著衣角。
一杯茶喝完,經理終于開口了:
“把頭巾摘了。”
梁雨棠順從地取下頭巾。
經理打量她幾眼,滿意地點點頭:“模樣和身段都不錯,既然是劉先生介紹來的人,我就收下了?!?/p>
梁雨棠知道所謂的劉先生其實是經理生意上的伙伴,也是紅袖樓的???,她這回扮演的是劉先生在鄉下的外甥女。
“謝謝經理?!?/p>
經理盯著她的臉,笑了笑,話鋒一轉:“不過嘛......”
“怎么了經理?”
“我們飯店怎么說都是政府的門面,你這身衣服有些不合適了?!?/p>
“那我去換一身合適的?!?/p>
經理搖搖頭,又打量了她一番:“你的衣服都是在鄉下穿的吧?鄉下的衣服怎么能登大雅之堂呢?我們每天接待服務的都是達官貴人,穿這一身,豈不是給飯店丟人?”
梁雨棠為難地說:“那我買一身?可,可我沒多少錢?!?/p>
“早說嘛,我有錢??!再說了,你現在是飯店的員工,哪用得著你出錢,酒店給你發一套制服?!?/p>
梁雨棠趕緊鞠躬:“謝謝經理?!?/p>
“穿多大的尺碼,知道嗎?”
“知道?!?/p>
經理不以為然地搖搖頭:“夾襖和旗袍能一樣嗎?要是不合身怎么辦?還有鞋子?!闭f著,他拉開抽屜,從里面取出一根皮尺:
“把外衣脫下來,我幫你量量尺寸?!?/p>
梁雨棠連連擺手:“不用了,酒店不是有衣服嗎?我多試幾件就好了?!?/p>
經理撇撇嘴,臉一沉:“小梁,怕什么?我李宏偉可是正人君子,你也不出去打聽下,這飯店的服務員哪個身上穿的旗袍不是我親手量的。你還想不想干了?”
對于一個女間諜來說,出賣、色、相身體,本是稀松平常的事,但任務還沒開始,就讓她脫衣服,她還是有些不適應。不過她演的很真,故作惶恐的樣子,渾身哆嗦著。很快,她就猶猶豫豫地解開了夾襖扣子。紅色束胸馬甲包裹著的身體,在經理貪婪的注視下玲瓏畢現。經理緊貼著她站在她身后,手拿皮尺繞過了她的胸部。
一滴眼淚,無聲地劃過了梁雨棠的臉頰。
李宏偉看上去卻是一臉滿足的表情:“嗯,去更衣房找劉媽,領衣服和皮鞋吧?!?/p>
梁雨棠慌亂地穿好衣服走了,李宏偉貪婪地盯著她的背影,忍不住吸了口氣。
豫州軍統站,氣氛凝重。
張義和猴子、錢小三走進會議室,崔站長、副站長李慕林起身:“張處長?!?/p>
張義頷首:“崔站長、李副站長。”
三人不寒暄,直入主題。
“警察局通報,發現了六具尸體。一處是警察局戶籍科的劉科長一家三口,兇手使用的是匕首類似的尖刀,都是一刀致命,現場暫時沒有發現有用的線索。第二處......”李慕林說到這里,略微停頓,“是一處高級公寓,死者名叫溫曼聲,窒息死亡,警局那邊初步勘查說是入室搶劫......對了,這個女人崔站長應該認識。”
崔方平冷哼一聲:“你的意思是,我有嫌疑了?需要我回避嗎?”
“站長說笑了,我只說她應該和您認識,所以不想讓您為難。”
“哼,需要我回避就直說,我這個人公私分明。”崔放平面不改色,說著裝作要回避的樣子起身,“張處長,我先回辦公室了。”
張義擺擺手,示意他坐下:“不必,我相信崔放平不會知法犯法的,坐下,有事一塊兒商量?!彼謫柪钅搅郑?/p>
“還有一具尸體呢?”
李慕林神色凝重了幾分:“是街上的一個無賴,被人扭斷了脖子,應該死了有兩天了,尸體都臭了,重點是他死的地方就在我們機關對面的旅館。”
“你的意思是有人在監視軍統機關?”張義知道這事是督查室那幾人干的,故意明知故問。
“是,我也是這么想的。但旅店的老板消失了,我們現在找不到任何有用的線索?!?/p>
張義思忖片刻,說道:“樹欲靜風不止啊,連續死了六個人,一點線索都找不到,是不是太奇怪了?到底是什么人做的?合我們追查的日諜有沒有關系?你們想過嗎?”
“誰會對一個無賴下手呢?”李慕林搖搖頭,“至于那位戶籍科劉科長的案子,兇手明顯訓練有素,我認為是日本間諜干的。這件案子,可以先由我們接手,其他的案子可以先交給警察局刑偵處?!?/p>
張義看向崔方平:“崔站長,你怎么看?”
崔方平僻重就輕:“既然李副站長這么說,我沒有異議,就這樣辦吧,至于溫曼聲的案子,需要我這邊配合做口供什么的,我責無旁貸。”
李慕林看了他一眼,皮笑肉不笑地說:“有您這句話我就放心了。說到底都是為了黨國?!?/p>
張義笑吟吟說:“行,那就這么辦,接下來我們的重點工作還是政府會議的安保工作?!彼似鸩璞攘艘豢?,繼續說:
“如果洛陽還潛伏著日諜余孽,你們說,如果他們已經通過自己的渠道,掌握了會議的時間和地點,他們會不會下手?”
“張處長洞若觀火,明察秋毫。”李慕林恭維一句,肅聲說道,“如果是我,我一定不會放過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p>
“有那么多的日本間諜?”崔方平皺起眉頭,“這次省行政會議,除了參與人員的衛兵、憲兵、警察,還有我們軍統的行動高手,不要說一個人,就是一只蒼蠅也飛不進去,是不是有點草木皆兵了?”
“凡事不可大意。兵法云--先為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睆埩x搖搖頭,臉色嚴峻,思忖著說:
“這樣吧,李副站長,你幫我弄一份前來赴會的專員和隨從名單,另外,就是飯店內部人員的名單,我們先梳理一番,查缺補漏,防患于未然嘛。”
見張義說的不容置疑,崔方平點點頭:“好吧,不管怎么說,張處長是抓日諜這方面的高手,至少比我更熟悉日本間諜,一切就按您的吩咐來?!?/p>
“在其位謀其政,我現在就去安排?!崩钅搅终f得直接了當。
“好,那就各司其職,分頭行動吧?!睆埩x一錘定音。
兩人立正答“是”,然后向外面走去。李慕林也風風火火地往外走,卻被張義一把拉住,給他使個眼色,“李副站長,你等一下,我要借用下電臺?!?/p>
李慕林心領神會,待崔方平走出去之后,他把門關緊,轉向張義:
“張處長?”
“你剛才說溫曼聲的案子,是入室搶劫,不管兇手是誰,既然是劫財,那么問題來了,如果她那里真的有錢,有多少?這筆錢又用在了什么地方?”
李慕林看得出,張義已經開始懷疑崔方平了。他同樣懷疑,之所以沒有說出口,是因為沒有證據,更重要的是他希望讓這個懷疑變成事實,哪怕它本來不是。
“張處長您的意思是?”聽張義關心起了錢,李慕林一時有些摸不清頭腦,難道張義的意思是通過錢來查找兇手?
張義沒有直接回答他,反問道:
“崔站長來本站多久了?”
李慕林愣了愣:“三個月?!?/p>
“三個月,時間不短了。都說新官上任三把火,可崔站長呢?之前在秘書的事上差點栽了跟頭,現在眼睜睜看著你和他平起平坐,又掌握了行動隊,他都快變成孤家寡人了,你覺得他會甘心嗎?他會坐以待斃嗎?”
“您的意思是他可能會通過崔隊長拉攏......”
張義截住他的話:“不是可能,是已經拉攏了?!?/p>
李慕林臉色驟變:“不會吧?”
“財帛動人心啊,拋開那些有理想信仰,為革命不惜一切的人,大部分人將腦袋拴在褲腰帶上為的是什么?還不是為了功名利祿?這些你現在有給他們嗎?”
聽著張義的話,李慕林知道事態嚴重。
“有些話我本不該說,但人心叵測,凡事多留個心眼吧,別讓人鉆了空子,導致我們的計劃功虧一簣!”
“明白了,多謝張處長提醒?!崩钅搅之吂М吘吹鼐戳艘欢Y,如果說以前是因為職位,因為上下級關系,這會兒他是真心實意,真的感激張義,打心底里感動張義的推心置腹。
張義點了點頭,看著他出去,對猴子和錢小三說:“去洛陽飯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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