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回到辦公室，崔方平狠狠摔了一個杯子，臉色鐵青。
“混賬，欺人太甚，太窩火了。”
的確，找不出第二個詞來形容崔方平此刻的心情了。李慕林又是晉銜，又是升職，而且還是出任華中督查室主任。在軍統站，他是受崔方平的領導，但在督查室職權內，他又有權監(jiān)督崔方平，這樣下去，到底誰才是一把手。
崔隊長暗自一抖，知道這是戳到崔站長的痛處了，義憤填膺說道：“這明擺著就是排擠我們。”察言觀色，話鋒一轉，“不過塞翁失馬焉知非福，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他兼任了督查室的職務，肯定要忙那邊，顧此失彼，正好方便我們經營站里。”
崔方平點了點頭，但似乎并不同意崔隊長的觀點，暗自思忖著，如果不出意外，接下來豫州上下的斗爭將更加激烈，和李慕林斗法，他倒也不怯，他憂慮的是下面的人不明所以，統統跑去捧李慕林的臭腳，落井下石，墻倒眾摧，那樣的話自己可就是真成了孤家寡人了，于是立刻問道：
“行動隊那邊進展如何？”
崔隊長明白站長問的是拉攏收服兩位副隊長的事，他本以為借著崔站長的招牌，輕而易舉就能將兩人收入麾下，哪怕只是暫時的。
但現實狠狠給了他一巴掌，這兩個副隊長也不知道是裝傻充愣，還是真的為人處世刻板了些，聽不懂自己話里的暗示，油鹽不進不說，還有向副站長李慕林靠攏的架勢，這讓他憋火不已，有些沮喪地說：
“暫時沒有進展。”
崔方平對這個回答很不滿意，重重哼了一聲。
崔隊長想了想說：“不過事情也不是沒有轉機，我需要一些東西。”
崔方平眼睛一亮：“什么？”
“小黃魚。”
“你是說收買？”
“是。卑職這幾天也做了些功課，了解到一些這二人的底細，他們都是青浦培訓班出身，畢業(yè)后進入忠義救國軍，后面忠義救國軍副指揮何天風叛變投敵，這兩人逃到了局本部，后來被發(fā)配到了豫州，跟著牛子道立了點功，軍銜才晉升為上尉。”
青浦培訓班全稱是“軍事委員會蘇浙行動委員會青浦特種技術訓練班”，是淞滬抗戰(zhàn)爆發(fā)后，戴春風和青幫頭子杜月生合伙成組建的，里面有青年學生，有幫派分子，魚龍混雜，因戰(zhàn)事變化，僅一個月就緊急轉移。
崔隊長介紹了一下兩人的底細，冷靜分析，“現在牛子道死了，兩人失去了靠山，這才著急向姓李的靠攏，但姓李的能給他們什么？無非功名利祿罷了，但這些我們同樣能給他們。而且啊，不但要給，還要真金白銀的給。”
“你準備給多少？”
“每人五根小黃魚。”
“十根小黃魚，這可不是小數目。”崔方平凝視著窗外，心中有些猶豫。倒不是他舍不得，錢財本是身外之物，沒了可以再賺，但哪有上級屁顛顛追著給下級送禮的？
這事要是傳到陳長官或者昔日同僚耳里，只會徒增笑話，讓人覺得他崔方平無能。再者，馭下之道，無外乎恩威并施，賞罰分明，兩者相輔相成，才能平衡情理，凝聚人心，如今這二人寸功未立，就送上小黃魚，這個頭可不能開。
崔隊長看出了他的猶豫，馬上急切地說：“站長，實在不行，小黃魚我出。”
“不是錢的事。”崔方平看著他，認真地說，“你這是賭博。”
“到了這一步，必須賭一次，而且我相信，這筆錢肯定花得值。”
“怎么說？”
“他們這兩天早出晚歸，據說是配合李副站長在執(zhí)行什么誘敵行動，剛才會議一結束，他們就興沖沖地走了，還談到什么畫像師，肯定有目標對象了。站長，只要搞定了他們，就可以掌握案件的主動權。”
崔方平眉頭緊鎖。將兩個副隊長收為己用，是可以掌握案件的主動權，但什么案子能比暗殺吉川貞佐有影響力？什么案子能大過全殲潛伏在洛陽的日諜網絡，別到時候雞飛蛋打，賠了夫人又折兵。
見崔方平依舊猶豫不決，崔隊長繼續(xù)懇切地說：
“站長，掌握了這兩人，就可以掌控行動隊，然后步步為營，架空姓李的。”
架空姓李的！崔方平被這句話說服了：“行，你去辦吧。還有，從現在起，盯住姓李的一舉一動。”
“是。”
此刻，和沮喪的崔方平一墻之隔的副站長辦公室里，秋水太郎的畫像已經被描摹出來，就擺在李慕林辦公室的桌上，行動隊的兩位副隊長和兩個精干的特務正認真地看著畫像。
李慕林叮囑道：“這個人很奸猾，和他接觸時間最長的黃包車車夫已經遇害，畫像是我們根據那位受傷老太太和走訪目擊老太太受傷的路人才拼湊出來的，這些人沒有受過訓練，盲人摸象，畫像不一定準確，所以大家要發(fā)揮想象力，凡是和他長得像的人都要仔細排查，寧可抓錯，也不可放過！”
“是。”
李慕林看了看手表，開始布置任務：“馬上將畫像多拓印幾份，下發(fā)到警察局及各個分局片區(qū)、警備司令部稽查處、各個哨卡、各個酒店旅館，認真比對排查。”說到這里，他看了一眼坐在一旁喝茶的張義，恭敬問：
“張?zhí)庨L，您看看，還有什么需要補充的嗎？”
張義正要說話，門外突然傳來匆忙的腳步聲。
下一刻，代理電訊處工作的孫升安一臉興奮地敲門進來：“報告張?zhí)庨L、李主任，電訊科監(jiān)測到可疑信號！”
這話讓所有人精神一震，李慕林迫不及待地問：“在什么地方？”
孫升安目光停在辦公桌上的地圖上，想了想說：“應該在......”猶疑了片刻，他指著一個位置說：
“大概在大河路這一片居民區(qū)。”
話音剛落，李慕林當即拍板：“所有人都檢查一下武器，目標大河路，馬上抓人。”
“等一下！”張義擺手打斷他，問孫升安：“能判斷出來對方是什么人嗎？”
孫升安毫不遲疑：“應該是個新手，以前從沒見過。”
張義點點頭，問：“電訊偵測車還回來沒有？”
“還回來了。”
“那好，這樣......”張義看了一眼李慕林，代替他發(fā)號施令：“孫科長，讓你的人嚴密監(jiān)視電臺的一舉一動，另外，你和我、李副站長一起，我們乘電訊偵測車馬上趕往大河路，雙管齊下，爭取將此人一網成擒。”
“是。”孫升安敬禮，一聲孫科長讓他充滿干勁。
“李副站長，你看呢？”
“我聽張?zhí)幍摹！崩钅搅謴纳迫缌鳎瑥埩x的方案確實比他的好。
“出發(fā)！”
意見統一，大家立刻一擁而出，殺向大河路。
另一邊，發(fā)報的正是秋水太郎。
昨晚離開醫(yī)院后，他懷疑自己已打草驚蛇，為防止自己暴露，他毫不猶豫解決了先前載他的黃包車夫，然后來到了流熒提供的安全屋。
安全屋是一家長租房，里面電臺、武器彈藥一應俱全。
但秋水太郎并不覺得安全，自從得知流熒是特高課的人后，他就多留了個心眼，而且，昨晚歸途中，疑似有人在暗中跟蹤自己，這讓他憂心忡忡。
于是，他拿到武器和電臺后，連夜更換了一個住處。
擔心在住處發(fā)報不安全，秋水太郎輾轉反側，絞盡腦汁，終于想出了一個點子，可以說別出新裁--流動發(fā)報。
如此一來，他就可以不斷改變發(fā)報位置，讓對手難以捕捉和定位發(fā)報信號源。
秋水太郎為自己的靈機一動得意不已。
此刻他正坐在一輛黃包車上，一邊威脅車夫載著自己兜圈子，一邊坐在車上發(fā)報，為免引起他人的注意，他特意拉下黃包車上的雨棚遮住自己，只漏出半截身體。
“.......開封總部：我已平安到洛，接頭順利......”
無線電波悄無聲息地劃過天空，但因為黃包車一直在行進，頗為顛簸，他發(fā)的并不順利，秋水太郎停頓下來，警惕地打量了周圍幾眼，對車夫喊道：
“慢一點，繼續(xù)往前走。”
車夫滿頭大汗，懊惱自己今天出門沒看黃歷，遇到了這么個兇神惡煞的家伙，他雖然不認識電臺，但總覺得這人鬼鬼祟祟的沒干好事。但被黑洞洞的手槍威脅著，此刻膽戰(zhàn)心驚，哪顧得上其他，聽到秋水太郎的話，聽話地由小跑改為緩行：
“先生，我還是第一次遇到像您這么坐車的，我不收您的錢，只求......”
“少廢話，只要不耽誤我的事，爺心情好，說不定留你一條小命。”秋水太郎邊說邊觀察著四周。
路邊，幾輛黑色轎車風馳電掣地駛了過去，在它們后面，是一輛黑色笨重的電訊偵測車。
瞬間，秋水太郎臉色大變。
張義等人已經趕到了大河路路口，電訊偵測車尾隨在后。
這時，負責監(jiān)聽的孫升安放下耳機：“報告張?zhí)庨L、李主任，之前我們定位到的信號就在這一帶，但是我們剛到信號就消失了。”
張義和李慕林對視一眼，臉色變得凝重起來。
李慕林想了想，建議說：“張?zhí)庨L，警局和憲兵的支援馬上就到，是不是先挨家挨戶開始搜查？”
張義點頭，補充說：“還是雙管齊下，立刻封鎖以此方圓一里的所有交通要道，設卡檢查。”
“明白！”李慕林立刻下車去布置了。
與此同時，黃包車上，秋水太郎臉色蒼白，他沒想到軍統的反應這么快，竟然還出動了電訊偵測車。他看了一眼未完的幾行電碼，深吸了口氣，好似下了很大決心似的抬起手，低聲呵斥黃包車夫：
“拐進那個巷子，快！”
電訊偵測車里，張義不斷在心里告訴自己兩個字--耐心。周圍已經封鎖，不管發(fā)報的是什么人，他都插翅難逃。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一陣喧鬧聲過后，李慕林的人已經搜查完了周圍居民，帶回來一個壞消息：
“張?zhí)庨L，屋里沒有發(fā)現電臺。”
話音剛落，戴著耳機監(jiān)聽的孫升安喊道：“報告，信號又出現了，還是在附近。”
李慕林臉色一沉，問：“沒搞錯吧？”
孫升安：“李主任，我敢肯定，電臺就在這附近。”
李慕林眉頭緊鎖，思忖著，猛地轉身吩咐手下：“都愣著干什么，再去搜一遍，掘地三尺，也要將電臺給我找出來。”
“是。”一眾特務立刻呵斥警員跟上，重新向居民區(qū)趕去。
“咦！”就在這時，只聽孫升安取下耳機，說道：“奇了怪了，這信號怎么一會強，一會弱，電臺就跟自己長了腿在跑一樣。”
聽到這話，張義若有所思，馬上沖過去戴上耳機，聽見里面的滴答滴答聲時大時小，同時，監(jiān)測儀器上的信號等閃爍時快時慢。這說明，信號的位置在變化，離電訊偵測車時遠時近。
敵人在流動發(fā)報。
張義扯開車窗帷幔，望著窗外街上經過的汽車和行人，問孫升安：“有沒有可能，敵人在車上發(fā)報？”
孫升安怔了下，肯定說：“要是手搖式或者自帶電池的電臺確實可以。”
張義立刻對李慕林說：“李副站長，看來我們這個對手很奸猾。”頓了頓，他思忖著說：“將搜查的人全部喊回來，重點查找在我們封鎖區(qū)域的黃包車和汽車，一個犄角旮旯也別放過。另外，讓外圍的人立刻向包圍圈推進。”
“張?zhí)庨L，信號消失了，怎么辦？”突然，孫升安放下耳機，一臉沮喪地說，“會不會敵人已經發(fā)完報了？”
“他跑不了。”張義思路不變，命令李慕林立刻帶人搜索，然后看向猴子和錢小三，一指對面的居民樓：“你們帶上望遠鏡、步槍，到樓上去，掌控制高點，發(fā)現可疑目標，立刻開槍示警。”
“是。”
另一邊。秋水太郎拔掉電臺的天線，收起按鍵，將密碼本貼身收好，然后將電報底稿塞入口中，一邊咀嚼，一邊將頭上的帽子摘了下來，他的額頭細細密密的，已全是汗，尤其是周圍漸漸逼近的急促腳步聲，讓他蹙緊了眉頭。
人力車夫見他臉色陰沉，偷瞄了一眼，顫聲問：“先，先生，現在去哪里？”
“回家！”
說完這話，秋水太郎冷笑一聲，倏地起身，飛快地伸出雙手，一把將車夫扯過來，從背后勒住了他的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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